在剛過去 2013 年,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中國互聯網創業者與所謂的「創業聖地」矽谷的心理距離,越來越遠了。也就是說:矽谷發生了些什麼,矽谷的創業者們在做什麼,矽谷的「下一個創新趨勢」是什麼,至少在過去的一年,中國的創業者明顯地越來越不關心了。
你可能會一上來就反駁我。但我想說的是:中國互聯網創業者和投資人與矽谷心理距離的遠近,與是不是每年至少 去一次 CES、一次 Google I/O 大會,以及去矽谷參觀考察多少次,關係並不太密切。
至少《PingWest》 的讀者告訴我們,我們第一手報導過的那些走在矽谷前端的科技創新公司和它們背後的模式,他們真正關心並且覺得對自己有用的,其實越來越少了。
- 矽谷已經不再是中國那些比較成功的創業者的「靈感」來源
如果你細數一下 2013 年在矽谷發生的那些引爆潮流的事,除了比特幣這個具有普遍被用來進行金融交易的特殊例子之外,有哪些在矽谷的其它領域最熱門的初創公司,以及新出現的明星公司在中國被普遍學習和複製而且成功了?是 Snapchat?還是 Coin、Square 和 Box?再不然是 LinkedIn、Airbnb、Tumblr 或者 Tesla?
都沒有。那種大規模集體複製美國社交應用、圖片分享應用和團購網站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在過去的一年裡,你看到的越來越是中國和矽谷在科技創新趨勢上的兩條平行線:在美國,2013 年「大數據」的爆炸是最驚心動魄的一件事:你陸續發現了一系列大數據分別侵入網絡存儲、金融、法律、電信、社交網絡廣告、人才招募、信用體系和物流等領域的新創公司;而另一個典型的趨勢是企業級服務的復興 —— 越來越多個性化界面和設計的企業級軟體工具,開始出現並服務對辦公的移動性、靈活性和遠程協作有著日益迫切需求的新型公司,而這一領域的明星級公司 Box 也傳說將在 2014 年上市了。
而在中國,大數據相關的公司這兩年仍普遍集中在社交媒體分析與廣告行銷領域,企業級服務市場波瀾不驚,偶爾的一兩家在扮演「先驅」角色。這邊最熱門的趨勢是互聯網金融和理財產品,以及無處不在深入到人們生活需求細節各個方面的 O2O 本地生活服務;哦,還有以智慧型電視和路由器為代表的傳統硬體改造 —— 矽谷的創業者絕對不會想到,智慧型電視和路由器能在中國被做成這個樣子。
是追著「概念」還是追著「需求」?
即便是在交通工具類 App 和比特幣這兩個在中國與矽谷看似高度重合的熱門領域,它們做的事在實際上也有本質的不同:在矽谷,Uber 和 Lyft 這種租車和搭車類的工具更流行,而在中國則切換到了大城市「打車 App」的情境中。在矽谷,與比特幣相關的創業者更多已關注到了支付和交易環節,例如比特幣錢包 Coinbase 如何讓人們使用比特幣獲得 PayPal 那樣的體驗,而在中國,比特幣創業仍處在上游環節:例如挖礦、兌換和安全 …… 。
現在還無從評價中國創業者與矽谷創業者日益「離心離德」這件事是好是壞。我自己的態度其實還挺樂觀的 —— 因為這至少意味著一種做事方式的轉變:是追著「概念」還是追著「需求」。至少,中國有了一款掌握全國 10% 電影票房收入的 App「貓眼電影」,那是因為看電影貴、人多且院線訊息不對稱,人們需要這樣的東西;中國有「阿姨幫」和「餓了麼」這類的 O2O 產品,是因為這種快速的尋找到附近生活援助服務的需求變得越來越迫切;打車 App 在中國迅速引爆是因為交通問題和打車永遠是在國內一線大城市生活的痛點。
而百度和支付寶等推出理財產品,是因為國內金融機構理財產品的信息化程度極低、溝通流程及其繁瑣,但互聯網能激發人們潛在或已經存在的理財需求 —— 順便說一句,我媽媽這一兩天就會成為「餘額寶」的理財用戶,我沒有告訴過她老人家任何關於餘額寶的事,這完全是她自己在逛淘寶的時候發現的,而且比起那些「餘額寶」瞄準的 1980 和 1990 年代出生的、每月盈餘不多又想理財的年輕人,她老人家顯然是入場大戶。
可如果你做本地生活需求服務應用學 Zaarly,交通類 App 學 Lift 和 Sidecar 的話,那就真的死定了 —— 但幾年前,我們的創業者們普遍就是這麼做的。
前不久跟陌陌的創始人唐岩閒聊天,他很好奇為什麼中國到現在還沒有哪個團隊在大張旗鼓地做「中國的 Snapchat」,閱後即焚社交應用。我說那你自己為什麼不做啊?陌陌和 YY 包括微信,有哪種熱門的社交工具在美國是有樣板的?
- 中國網路業正在演化成更成熟的階段
造成中國和矽谷兩個平行世界,以及中國創業者越來越少在靈感、情感和模式上依賴矽谷創新源泉的原因,除了人所眾知的一些原因 —— 比如政府監管與市場特殊性等因素之外,其實還與中國近兩年來互聯網創業生態系統的深層次演進和變化有關。在我看,至少有三點因素是不可忽視的:
第一,中國的互聯網巨頭開始建設性地參與國內互聯網創業的生態,讓創業者有多找到現實方向和出路的可能性,也讓創業者更容易獲得回報
2009-2012 年間中國互聯網創業者普遍「向矽谷學習」或「複製矽谷模式」的現像是建立在對國內創業環境的苦悶和絕望的前提下的:一個精益的創業團隊的一個創業項目一旦初有起色獲得關注,巨頭馬上撲過來複製它,依靠自己的流量紅利迅速消滅新創公司。而「借鑒矽谷模式」對創業公司的成本和風險相對偏低,相同領域而一旦國內巨頭也複製或抄襲的話,則面臨更高的來自海外的訴訟和法律風險。
但從 2012 年開始,中國以 BAT 和 360 為代表的互聯網巨頭與新創公司的關係發生了顯著變化:前者成了後者的戰略投資者,甚至最後的收購金主。
算一算過去一年就多少家新創公司甚至已經進入成長期的創業公司接受過巨頭的戰略投資或索性被收購就清楚了,這種關係的變化是根本的:因為獲得回報的可能性加強,創業者就更容易專注在思考如何探尋本地用戶的需求這件事。
另一方面,創業公司也能從騰訊、百度、阿里巴巴、360、攜程和小米們的方向和需求上,更精準地定義自己的產品和業務方向——這些巨頭深諳國內用戶的需求和運營,更重要的是,與過去不同,它們現在或多或少地都留出了投資新創公司,或與新創公司在一些領域進行合作的空間,幫著新創公司「接地氣」。
也就是說:只有當騰訊、百度、阿里巴巴和 360 們的行事風格越來越像矽谷的 Google、Facebook 和蘋果這樣的巨頭,中國的新創企業才能從模式到產品上,越來越不像矽谷的創業公司。而在我看,這當然是件好事。
第二,創業者本身質素的提升,讓中國互聯網創業團隊在一些領域的產品和運營水準,日益接近或等同於矽谷的創業公司甚至超過它們,這在一些領域內降低了對矽谷的心理依賴與崇拜
這兩年中國創業者的構成發生了很大變化。傳統意義上的「草根創業者」人數從比例上開始降低,而具有在國內一線主流科技公司 —— 例如騰訊、百度、阿里巴巴、360、盛大、新浪、網易和 Google 中國等的創業者越來越普遍。
這些在大公司做到一定管理層位置、獲得了財務相對自由的創業者,心態不同於傳統意義上的草根創業者。
他們在大公司積累的產品開發的方式、對國內用戶習慣和需求的熟知程度與長期以來、運營和參與公司運營的規範化經驗,加上自己在業內一些既有的人際網絡關係和知名度,讓他們的創業起點和質量明顯高於幾年前的那一批創業者 —— 至少這意味著新創公司更高的成活率。正是這樣的一群人,做出了唱吧、陌陌、猿題庫和 YY 這樣的明星和準明星級產品 —— 而這些產品的經驗和靈感,更多的是來自他們既有的從業經歷和觀察,而不是矽谷。
即便在一些新興領域 —— 例如行動醫療和穿戴式科技,在越是新興的領域,你甚至發現中國的一部分創業者與他們的矽谷同行們的水準是相當接近的,有的時候甚至超過了矽谷的同業們。
我曾經略有點開玩笑但其實是認真地說過:PayPal 聯合創始人 Max Levchin 現在做的那款管理女性生理週期的 App,幾乎就是柴可的「大姨嗎」 40% 的未完成版:如果從用戶數量、產品的細節設計、數據的精細程度、社區的活躍度乃至與周邊硬體廠商合作的開放度上來說,我願意承認 ——「大姨嗎」比 Glow 的水平高,而「大姨嗎」的起步時間也略早於 Max Levchin 的 Glow。
當這樣的例子變得越來越多之後,祛魅矽谷 —— 或者至少是不去人為神化矽谷的每個產品和每個模式,就會在國內的創業者當中越來越成為一種普遍的意識。
第三,在中國創業者告別矽谷崇拜之前,矽谷的創投已經告別了中國創業者
這幾年,一些中國的創投基金和大公司投資基金,開始有意地瞄向矽谷的新創公司或東南亞地區的創業公司,尋求戰略投資以助其實現海外擴張。但另一方面,矽谷本土領先的創投基金,對中國的態度越來 越封閉。而一些新崛起的投資業績顯赫的 VC 機構,中國甚至從來沒在它們的視線中出現過。
這一點也不是誇張之辭。在中國的美國 VC 機構,老牌的除了 DCM、KPCB、紅杉資本和 GGV,以及徹底本地化的經緯中國(Matrix Partners China)投資基金,大多數基金在中國基本處於靜止狀態,你很少會在那些著名的投資和交易中看到那些「大牌美國 VC」的身影。其中曾投資過百度的老牌矽谷 VC 德豐傑基金(DFJ)將解散在中國的辦公室。這其實是一種「有意為之」的態度 —— 中國的案子對他們來說越來越貴,退出管道少,而且又不容易一下子看懂,於是索性放棄了。
在中國單筆投資案子越來越貴、退出機會匱乏和上市窗口期關閉的局面還沒來得及改變的 2012 年,大量的矽谷 VC 對中國採取了觀望甚至放棄的態度。
而這也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新崛起的一代矽谷風險投資機構——例如 Greylock、Andreessen Horowitz、FloodGate、Khosla Ventures 和 SV Angel 等對中國市場的判斷和態度。PayPal 和 LinkedIn 的創始人 Reid Hoffman 參與創建的 Greylock Partners 曾短暫地在中國有過一個投資合夥人,但早在 2012 年就悄悄地撤回矽谷了。除此之外,Andreessen Horowitz 和 SV Angel 等對中國的態度一直相當謹慎,Khosla Ventures 更是明確表示過:現階段不會貿然進入這麼一個完全無從把握的市場。
矽谷最強勢的新一代 VC 與中國的隔膜,讓中國創業者與硅谷 VC 實質性的接觸也越來越少。而與此同時本土 VC 推案子甚至翻出老案子尋找接盤者的動作卻日益頻繁。Andreessen Horowitz 一位在看亞洲市場機會的合夥人,曾經跟我提起她參加去年 3 月的深圳 IT 領袖峰會時,向參會的一些國內「相當有名的人物」介紹 Andreesen Horowitz 時候對方臉上的茫然和一無所知。
其實,這恐怕真的也不能都賴這片土地上的創業者見識短淺吧。
延伸閱讀:
創業者不敢冒險又害怕失敗?學學矽谷創業家勇於顛覆產業的 Guts 吧!
(轉載自合作媒體《PingWe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