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在世界 AI 競賽中的處境是什麼?今年 4 月的俄羅斯年度 Data Fusion 大會上,主持人提問,「俄羅斯發展 AI 最關鍵的是什麼?」主持人先點名透過視訊連線出席的普丁小女兒 Katerina Vladimirovna Tikhonova,她說,「人才是一切,其他一切都是人才的結果。」
台上的人表示同意,但整場大會幾乎沒有人認真討論另一個問題:沒有晶片,人才能做什麼?
從奧林匹亞競賽到總統委員會,人才培育全面啟動
俄羅斯的 AI 人才培育計畫規模不小。莫斯科國立大學今年新設 AI 學院,超過一半的學生名額由贊助方免除約 7,000 美元的學費,資金來自普丁的親信。
學院獲准使用 2024 年啟用、專為 AI 工作負載設計的超級電腦 MSU-270,並與 2020 年成立的 AI 研究院、2025 年設立的研究中心共同構成一套「統一生態系」。這個生態系的核心人物,正是 Tikhonova 本人,她擔任 AI 研究院的負責人。
而且 AI 今年被納入自 1989 年起每年舉辦的全國資訊學奧林匹亞競賽,俄羅斯計劃將 AI 專家的年產出從 2022 年的約 3,000 人提升至 2030 年的 15,500 人。
在政策層面,普丁今年 2 月成立了總統 AI 委員會,以建立國家 AI 政策框架,值得注意的是,委員會成員不只包含科技公司代表,也涵蓋國防部長與聯邦安全局(FSB)局長。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 Katheryna Bondar 指出,在俄羅斯,民用與軍用技術發展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據流亡海外的俄羅斯記者創辦的獨立媒體 T-invariant 調查,這套生態系已出現潛在軍民兩用的跡象,包含 AI 導引無人機、步態識別系統,以及與深圳一所大學設立的聯合實驗室,該實驗室同樣在研發無人機技術。
然而,這套人才培育計畫的起點已經帶著裂縫。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約四分之一俄羅斯軟體開發者的 GitHub 個人頁面停止顯示地理位置,或顯示已離開俄羅斯。
曾在俄羅斯版 Google Yandex 負責自動駕駛專案的 Dima Dobrynin,在入侵後數週便離開,他說,「我不想成為其中的一部分。」許多有技術背景的朋友也相繼出走。這波人才流失,恰好發生在俄羅斯最需要頂尖技術人才的時刻。
主權 AI 的意識形態困境
俄羅斯 AI 計畫的核心,是「主權」這個概念。理想狀態是,AI 模型由本國研究者開發、在本國硬體上運行、體現本國價值觀,確保技術由政府掌控、不受外部干預。普丁在去年 11 月的一場 AI 大會上直接表述:「對俄羅斯而言,這是一個國家主權、技術主權,以及可以說是價值主權的問題。」
但主權的追求在實踐中出現矛盾。超級電腦 MSU-270 的使用權被嚴格限制,據 T-invariant 調查 ,即使是曾負責建造莫斯科國立大學早期超級電腦的計算中心員工,也無法存取這台機器。
立法層面的意識形態介入也在製造阻力。今年 3 月的一份草案法案,要求俄羅斯 AI 模型遵守「俄羅斯精神與道德價值觀」,並要求 AI 優先考量「精神層面而非物質層面」。部分業界領袖提出反對,指出俄羅斯目前缺乏資料與算力來訓練此類模型,而「精神優先於物質」也不是企業能據以開發技術的明確法律定義。
而普丁的女兒 Tikhonova 在整套生態系中的核心地位,Bondar 認為很可能源於裙帶關係——Tikhonova 曾是國際搖滾舞蹈選手,擁有數學博士學位,但沒有發表過 AI 研究論文。
不過 Bondar 也指出,AI 產業的成長,反映 AI 已進入克里姆林宮的核心優先議程,這本身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訊號。
人才補得上,但晶片補不了
不過無論人才培育計畫多麼完整,俄羅斯 AI 戰略都面對一個更根本的限制:晶片。
美國海軍分析中心顧問 Samuel Bendett 指出,俄羅斯製造 AI 訓練所需專用計算硬體的能力,落後中美數十年。
目前,俄羅斯靠灰色市場取得美國晶片維持運作。據 T-invariant 的調查,莫斯科國立大學的 MSU-270 超級電腦,正是透過一家中國公司以「Solar Peak」虛假品牌取得受制裁的 NVIDIA 晶片組裝而成。但這條供應線正在收窄,因為美國加強晶片走私執法,並擬議追蹤美國晶片位置的立法,以防止晶片流入不受歡迎的地區。
面對美國晶片供應受阻,俄羅斯正積極探索替代方案。據 T-invariant 報導,俄羅斯國家銀行 VTB 自 2026 年 3 月起開始測試中國顯示卡,然而,AI 晶片政策專家 Lennart Heim 對寄望中國這條路線的可靠性持懷疑態度:「中國自身的 AI 晶片產能幾乎不足以滿足國內需求,」他告訴 TIME,俄羅斯在中國客戶的優先序列中排名並不高。
俄羅斯寄望將烏克蘭戰場上積累的作戰數據,作為與中國交換晶片技術的籌碼——畢竟中國數十年未打地面戰,需要這類數據訓練軍事 AI 模型,但這個交換能否穩定落地,仍是一個開放的問題。
此外,俄羅斯的硬體困境還有一個結構性面向,那就是俄羅斯的傳統強項在軟體而非硬體。Bendett 指出,莫斯科國立大學的新 AI 學院著重培訓軟體開發人才,但沒有培養能夠開發本土硬體的電子工程師。
也就是說,即使人才培育計畫完全成功,俄羅斯也將擁有一批能寫演算法,卻沒有足夠算力運行的工程師。軟硬體之間的缺口,不是人才政策能夠填補的。
在 Data Fusion 大會的熱絡討論中,晶片短缺幾乎是個被刻意略過的話題。人才是一切,台上的人這樣說,但在這句話的背後,俄羅斯 AI 戰略最根本的矛盾已經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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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鄒家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