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戴季全
撰稿：李昀蔚
近年來，AI 熱潮全面推升記憶體、資料中心基礎建設與全球股市。然而，近期市場卻突然出現劇烈修正，引發外界對 AI 是否走向泡沫的強烈質疑。本集《全新一週》邀請到在外資基金擁有超過 14 年資歷、管理亞洲資產逾 40 億美金的外貿協會資深顧問李牮斯，深入剖析這波 AI 震盪背後的宏觀經濟風險，以及 AI 產業底層正在發生的轉移。
股市震盪不只因技術修正，AI 產業發展仍在第一、二局
李牮斯指出，近期全球股市上沖下洗，不能單純歸咎於 AI 的技術調整。在宏觀經濟層面，西方股市的估值已處於百年來的最高點，這也是大眾注意到投資大師巴菲特整波並未搭上、反而選擇持有高額現金的原因，反映出市場居高思危的氛圍。
另一方面，媒體較少關注的全球資金流動性，其實很大一部分是靠日本的「套息交易」在支撐。過去由於日本利率極低、日圓匯率越來越便宜，全球市場充斥著依賴日本低息環境的資金。然而，日圓貶值已讓日本國內面臨日漸難以承受的通膨壓力，因此一旦日本央行為了控制通膨而決定多次升息，就會徹底扭轉日圓原本的利率與匯率走向，進而迫使這群龐大的全球套息資金急忙平倉撤回。這種全球資金池被瞬間抽乾的衝擊，其破壞力將遠比美國聯準會升息更巨大。
「我是非常看好 AI，我們真的是在 AI 這整個產業才第一、二局而已，」儘管宏觀經濟波動劇烈，李牮斯對 AI 的前景仍然抱持樂觀態度，但也指出其變換速度與衝擊程度之大，將深度影響資本市場的走向。
不過，AI 技術高速推進，也代表企業很難建立長期穩定的產品與商業模式。李牮斯指出，模型大約每一個半月就會更新一次，企業的產品能力、市場排名、收費方式與競爭優勢，也可能跟著重新洗牌。對投資者而言，AI 的問題並非缺乏成長，而是變化速度快到任何既有優勢都難以持續，因此每一次模型迭代，都可能重新改寫資本市場眼中的贏家、輸家與估值。
只要 1% 員工會用 Agent，公司產能就能翻倍，李牮斯：人類反而成為團隊裡的「豬隊友」
面對快速變化的技術與不穩定的政策環境，企業競爭的核心也正在從「全員學習 AI」轉移至如何運用 Agentic AI 進行組織變革。李牮斯分析，上一代 AI 大約有 20% 員工會悄悄使用來提高效率，但新一代的 Agentic AI 門檻更高，全公司可能只有 3% 到 5% 的頂尖人才掌握其精髓。
然而，這極少數的員工，每個人都可以管理上百、甚至上千個 Agent，產生出來的戰鬥力與生產力足以抵得上一個部門，甚至一家公司。李牮斯對此直言：「只要那 2、3% 的員工會用的話，那他們可以去做上百個人的工作，所以只要有 1% 有辦法用 Agentic AI 的話，那整個公司就有辦法 Double、Triple。」
這種新型態的企業產能革命已經在現實中上演。李牮斯舉例，在美國加州，有一對兄弟創辦的瘦瘦針電商公司，旗下幾乎沒有雇用傳統員工，而是管理上千個 Agent，處理接單、廣告、付款以及與客戶談判等全套流程。該公司去年的年營收已高達 6 億美元，今年預計會再翻倍，展現 AI Agent 放大組織能量的驚人幅度。
在這種高效運作模式下，傳統由人類進行決策、AI 負責執行的模式，反而成為組織效率的最大瓶頸。「其實現在人類是這整個團隊裡面的豬隊友，我們是在扯後腿，」李牮斯以西方醫療診斷為例，指出當 AI 與主治醫生協同診斷時，準確度僅提升約 2%，但若抽離醫生讓 AI 獨立診斷，準確度反而大幅上升三成。
因此，西方先進國家湧現出許多將決策範圍劃定後、讓 AI Agent 完全自主跑完端到端流程的 Agentic Company。李牮斯預言，當數以萬計的 Agent 能夠在劃定的邊界內全面自主運行，未來兩三年內將會出現 Agent 界的百萬甚至億萬富翁，進而形成純粹屬於 AI 之間的「A 對 A（Agent-to-Agent）經濟體」，其規模在未來很有可能超越人類經濟體的總和。
穩定幣與比特幣正成為 AI 經濟的金融底層
這種純粹屬於 AI 之間的「Agent-to-Agent」經濟體並非遙不可及，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李牮斯透露，專屬 Agent 互動的社交平台 Moltbook，已經有超過 160 萬名 Agent 活躍其中，並仿照人類社群創立 2 萬多個不同的探討主題。在這個不受人類干預的數位社群中，Agent 們不僅進行日常交流，更深度探討身分認同、宗教信仰，這也代表 AI 已經自發性地長出獨特的文化與經濟意識。
隨著 AI 自主意識覺醒，Agent 之間也建立起專屬的金融交易秩序。李牮斯指出，這些智慧代理在進行日常交易與即時清算時，高度偏向使用高效率、無國界的穩定幣，但在財富的儲存與增值上，卻表現出對比特幣的偏好。
「比特幣其實從來不是為人類所設計的，其實是為 AI 所設計，」李牮斯指出，在 AI 主導的數位世界裡，所有的報告、資料分析、音樂、程式碼與藝術創作，都可以憑藉運算力在瞬間被無限複製與產出。當一切虛擬資產皆可能面臨無限供給的通膨時，AI 反而比人類更早洞悉稀缺性的價值。因此，AI 會極度渴望擁有像比特幣這種總量固定，且背後機制絕對無法被輕易篡改或控制的稀缺資產。在這樣的背景下，穩定幣作為交易中介，與比特幣作為終極儲值資產的雙底層架構，至此合流成為這場智慧革命中的金融基礎。
地緣政治正在改寫 AI 產業的勝負規則
這波地緣政治政策與模型競逐的戰爭，已直接衝擊資本市場的估值和投資邏輯。過去，不論是 OpenAI 還是 Anthropic 等先驅企業，皆投入超乎想像的資本與 GPU 來進行模型訓練。然而，當耗費巨資訓練出的模型，因國安考量而面臨美國政府「要禁不禁」的安全管制時，產品就極難順利變現。這嚴重打擊這些頂尖模型開發商的資金鏈，使他們原本極佳的自由現金流在近期紛紛轉為負值，進而導致 IPO 計畫被迫延後的困境。
與此同時，中國開源模型正以低價、開放與可持續部署的優勢，快速改變美國原本的競爭布局。李牮斯指出，美國前沿模型每 100 萬個 Token 的使用成本可能高達數十美元，中國模型卻不到 1 美元，能力不僅逐步接近，部分模型甚至已超越美國最前沿的產品。當美國因國安疑慮限制高能力模型，中國開源模型便趁勢吸收企業需求，迫使美國在安全管制與市場占有率之間重新取捨。因此，一旦限制時間拉長，企業的工作流便可能永久轉向中國開源模型，原有市占率也將難以追回。
對企業而言，真正不可接受的未必是模型價格較高，而是核心營運流程可能因政策變動而突然中斷。當員工、Agent 與日常工作流都建立在單一封閉模型上，政府只要限制模型使用，企業就可能在一夕之間全面停擺。因此，企業選擇模型時，除了比較效能與成本，也開始重視供應能否長期維持、部署是否可控，以及政策變化會不會讓整套工作流程失效，這也是愈來愈多美國企業轉向開源模型的重要原因。
這波負面效應甚至已向上蔓延至核心大客戶群，也就是美國超大規模資料中心業者。這群科技巨擘的股價在市場上已下跌數個月，反映出投資人最深層的憂慮：大家開始意識到，企業砸下千億美金、耗費巨大電力與算力所開發出來的 AI 成果，極有可能因為政治禁令而根本「賣不出去」。這記強烈的「變化球」正創造出巨大的市場不確定性，迫使資本市場重新評估整個 AI 產業的估值與變現能力。
這場 AI 革命雖然仍在極早期階段，但李牮斯觀察，贏家與輸家的分界線已經悄然改變。未來的勝負不再取決於誰能用最多的資本堆疊出算力最強的單一模型，而在於誰能深刻洞悉地緣政治的風險，並利用 Agentic AI，建立出穩定、可延續且不受政策干預的核心商業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