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一套 AI 監控基礎設施正以快於公眾察覺的速度蔓延，這套系統的核心產品叫做自動車牌辨識系統（ALPR），由 Flock Safety 公司生產，通常安裝在道路旁，記錄所有經過車輛的影像與行蹤。
全美目前已安裝逾 10 萬台，絕大多數來自 Flock。但這個數字背後，卻是資安漏洞、執法人員濫用、讓無辜市民收到傳票的 AI 誤判，以及一套讓城市幾乎無法退出的合約機制。
能力遠超「車牌辨識」
外界習慣叫它「車牌辨識攝影機」，但這個稱呼低估了它的實際能力，因為讀車牌只是基本功，更關鍵的是它的搜尋方式：執法人員可以直接輸入自然語言，像是「左側有刮痕、車斗載有越野車的皮卡」或「貼有美國國旗貼紙的綠色轎車」，系統就會自動比對並列出符合的影像。
Flock 攝影機跑的是修改版 Android，影像無線上傳後由 AI 建立索引；除了車牌辨識系統，Flock 也賣追蹤個人的 AI 監控攝影機、行動監控拖車，以及四旋翼無人機。這套系統的搜尋範圍也不只限本地，許多警察局加入了全國共享網路，德州的警察可以直接搜尋麻薩諸塞州的 Flock 影像。
Flock 沒有直接跟聯邦機構簽約，但 ICE 等國土安全部門經常透過地方警局的資料共享協議取得存取權——丹佛警察截至 8 月已代 ICE 執行逾 1,400 次搜尋，404 Media 在 2025 年也揭露，全美各地地方警察局曾多次搜尋 Flock 資料庫來協助移民執法。
三個已有記錄的問題
Flock 的問題不是偶發的，而是在三個層面上都有具體記錄，包括系統本身的資安漏洞、執法人員的主動濫用，以及 AI 辨識錯誤導致的無辜牽連。
一、資安漏洞
Flock 一再強調系統安全，但漏洞不斷被人找出來。Benn Jordan 是其中發現最多問題的人（他是沒有正式資安背景的音樂人兼 YouTuber），他和研究員 John Gaines 示範了，只要能摸到 Flock 攝影機，按三下正面按鈕、用基本的 Android 開發工具，就能取得最高權限，甚至安裝惡意程式，機身上外露的 USB 埠也可以插入惡意裝置。後來 Jordan 又發現至少 70 台 Flock 攝影機直接暴露在網路上，不需密碼就能透過搜尋引擎找到並觀看即時畫面，包括兒童在公園玩耍、情侶在路上爭吵。
但 Flock 針對這些的回應不是修漏洞，而是公開把 Jordan 這些研究者描述成「想解散警察、讓違法行為正常化的激進團體」。Jordan 反駁他每次都先把發現回報給 Flock 才公開，並主動提出願意出資做獨立安全稽核。
二、執法濫用
404 Media 記錄了數十件員警用 Flock 追蹤前女友或伴侶的案例，多數是受害者在 HaveIBeenFlocked 之類的工具上查詢後才驚覺，自己的車牌已被搜尋了數百次。由於缺乏稽核機制，已知案例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目前曝光的都是肇事員警被逮捕或解僱才浮上來的。
另一件讓外界譁然的事發生在 Flock 內部，404 Media 揭露，Flock 員工曾調閱亞特蘭大 Marcus 猶太社區中心兒童游泳課與體操課的攝影機畫面，還在向警察局做銷售示範時播放給對方看。居民後來透過公開資訊申請發現，這個社區中心的私人攝影機在系統裡雖標記為「不共享」，影像仍然透過 Flock 網路流了出去。
三、AI 誤判
丹佛財務顧問 Chrisanna Elser 在 2025 年接到警察上門送傳票，說她被拍到偷竊包裹；還好她的車剛好有行車記錄器，能證明當天根本沒有在案發地點停車，指控才得以撤銷。科羅拉多州也有多名駕駛因 Flock 把數字「0」認成字母「O」（或反過來）而遭攔查，其中一人說每次經過 Flock 攝影機都會觸發警示，警方卻表示無法把他從名單裡移除。
服務條款一改，城市紛紛反彈
此外，Flock 不久前悄悄修改了服務條款，刪掉「不擁有也不出售客戶資料」這句保證，理由是「消除冗餘」，但外界普遍解讀為公司在擴大用這些資料訓練 AI 的空間。
這個改動點燃了許多城市本來就存在的不滿，加州的反應尤其快。加州早在 2015 年就立法禁止地方與聯邦或跨州機構共享車牌資料，但 Mountain View 在一次稽核中發現，聯邦機構在 2024 年某段期間，在未獲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存取了市內的攝影機資料。
警察局長 Mike Canfield 公開道歉，「我理解大家的憤怒，我也感到抱歉。」Mountain View、Santa Cruz、South Pasadena 等城市隨後陸續終止合約。
為何城市持續採購，又為何很難退出
Flock 的行銷對象是執法機構和親執法立場的地方官員，不是一般市民。公司把攝影機包裝成打擊犯罪的利器，但幾乎沒有實證支持這個說法。對已深度整合系統的城市來說，退出代價很高。以 Dunwoody 為例，這座城市砸了 36 萬美元建立以 Flock 為核心的即時犯罪中心，整合了約 400 台城市攝影機和數千台商業攝影機，每年合約費用約 50 萬美元，還包含槍聲偵測裝置與可在 30 秒內派出的無人機。
沉沒成本之外，合約條款本身也讓退出變得困難。俄亥俄州代頓市和伊利諾州埃文斯頓市想解約時，不確定移除攝影機算不算違約，最後選擇用垃圾袋把攝影機蓋起來。丹佛在大規模抗議後取消了 Flock 合約，但隨即把合約給了 Axon——同樣賣 AI 監控設備、同樣與 ICE 有合約的競爭對手。
Axon 和 Motorola 都建立了全國性車牌辨識網路，但因為對外不透明，受到的批評少得多。Flock 的發言人說，正是因為公司有稽核紀錄、讓市民可以查詢，才成了眾矢之的，他們說，「我們幾乎是因為透明而受到懲罰。」
這個說法或許有幾分道理，但它也遮蓋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沒有聯邦隱私法、搜尋不需要搜查令、稽核機制幾乎不存在，AI 監控設備就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台台裝上去。就算一座城市決定退出，等著它的往往也只是換一家廠商，監控本身並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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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參考資料：Engadget、The Guardian，首圖來源：Unsplash
（責任編輯：鄒家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