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花多少力氣保護你的資料?這個問題,正逐漸成為台灣企業領導者不得不回答的資安考題。原因是,未來的量子電腦可能在幾個小時內,破解現行加密要花上萬年才解得開的密碼。這代表,企業必須趕在那天到來前把加密升級,完成「後量子密碼(Post-Quantum Cryptography,PQC)遷移」。而願不願意投入這場不算輕鬆的準備,取決於企業有多重視手上的資料。
過去,PQC 遷移的期限多訂在 2035 年,但這一年來 Google、微軟與美國政府接連把相關時程一路往前挪,數位發展部與金管會也相繼發布遷移指引。當外部的時程不斷加速,多數台灣企業卻還停在最前面那一關:連盤點都還沒盤完。
長期在第一線協助企業處理資料安全的 NetApp 台灣技術總監許宏俊,被問到台灣企業目前普遍走到哪一步,他的答案很保守:「大家都應該還在盤點。」而在他的觀察中,光是盤點這一關,就足以耗掉企業大部分的時間。
時程一路提前,PQC 從研究題變成「有期限的功課」
量子威脅過去像是一則遙遠的預言,如今卻在短短數月內,變成有明確期限的行動指令。今年 3 月起,Google、微軟接連喊出 2029 年完成產品線的抗量子部署,美國總統川普也簽署行政命令,把聯邦系統的遷移期限一路壓到 2030、2031 年。
台灣同步跟進:數位發展部去年發布全產業適用的《後量子密碼遷移指引》,金管會也在今年 6 月要求金融業分階段遷移、2035 年完成。原本被視為還很遙遠的量子威脅,正肉眼可見地逼近。
對許宏俊來說,這樣的加速並不意外。他表示,NetApp 大約兩年前就開始談 PQC,「也大概知道說這個會是接下來的一個風險」。在他看來,近年科技巨頭投入大量資源在 AI 運算,間接地讓整個 Q-Day(量子電腦強到足以破解現行加密的那一天)的時間表提前。
值得注意的是,量子威脅的風險,並不是等到量子電腦真正問世那天才開始累積。許宏俊點出一種現正發生的攻擊手法:駭客會先竊取企業資料,就算現在無法解密,也會先把資料留著,在未來後量子技術成熟時破解。換句話說,「並不是到量子電腦真出現才有風險」。
隨著今年的指引把準備工作與時程都寫得更明確,PQC 對受法規約束的金融、政府單位而言,也已從一個可以再觀望的前瞻議題,變成有期限、會被稽核的功課。
卡在起跑線:為什麼大家都還在盤點?
如果 PQC 遷移是一場長跑,多數台灣企業連第一步都還沒踏穩,而卡住他們的盤點,遠比想像中難纏。難處首先在於工具的破碎。
許宏俊解釋,PQC 牽動的不是單一設備,而是整個 IT 架構,伺服器、儲存、網路各有各的管理工具,「它比較難去做一個整體的 inventory(盤點清單)」。企業就算想盤點,也很難用一套工具把散落在不同系統的加密資產一次看清楚。更關鍵的是,市面上還缺乏夠成熟的盤點工具。許宏俊觀察,目前多數做法「比較多是簡單掃描」,而企業真正需要的,是一套能跨不同領域、盤點完還能導向下一步行動的工具。這一塊,「這個產業還有一點點進步的空間」。
但比工具更難解的,還有組織問題。許宏俊分享,在一個已經走得比較前面的金融業案例中,最先卡關的不是技術,而是跨部門或權責的問題。企業內部,前端服務、網路、基礎架構各有人負責,「你要怎麼把這些全部串接起來,然後要有一個人去主導這一個專案」,光是釐清這件事,先期就得花上大量時間討論。
在這些看得見的障礙之前,還橫著一道更前端的關卡:不少企業根本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資料值得為此動起來。許宏俊觀察,有些企業對風險的感受還很模糊,「還沒想到風險的大小到哪裡」,但是他認為,一旦讓這些企業理解到現有的加密可能被輕易破解、需要升級到更高的強度,態度往往就會改變。
該從哪裡開始?先想清楚,你願意為資料付出多少
面對這場大工程,企業該如何起步?許宏俊給出的路徑並不複雜:先盤點,再依盤點結果設計要在哪些節點加密,接著找協力廠商重新規劃資料流程,最後才進入實際遷移。遷移不會是打掉重建,而是漸進式的替換,讓現有服務照常運行,再逐步把裡面的元件替換成符合 PQC 原則的版本。過程中往往需要先建一個小型的測試環境(POC,概念驗證)試跑,確認沒問題,才會放心把架構正式切換過去。
也正因如此,他認為企業最容易犯的錯,是低估時間。PQC 遷移牽動的環節眾多,一旦把整件事想得太簡單,就會誤判後面要花多少時間。「它(PQC 遷移)不是只有把加密的方法換掉這麼簡單。」他直言,有些企業評估自己兩個月就能調整完,但事實上可能不是這樣。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各國政府會趕在量子電腦真正商用之前,就急著把遷移期限往前訂。
在許宏俊看來,真正決定一家企業該不該動、要投入多少的,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的資料,對你有多重要?「假設他覺得我的資料就算被拿走也沒關係,那他可能真的不是 PQC 的訴求;但假設他認為資料是不允許外洩的商業機密,那他的思維就會不一樣。」這種對風險評估的落差,或許才是 PQC 遷移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根本的盲點。
在整個遷移拼圖裡,NetApp 專注的是資料儲存。許宏俊形容,儲存是 PQC「最底層的地方」,不過他也不諱言 NetApp 能做的有其邊界,盤點工具、專案主導,都得靠企業自己與顧問,「我們其實只是整個框架裡的一部分」。這某種程度上也點出了 PQC 遷移的難處:它沒有單一解方,得靠企業自己把每一塊拼起來。
官方指引到位、時間表逼近,但台灣企業的 PQC 遷移,多數仍停在起跑線。只是,當駭客早已用「先偷後解」的方式把資料留待未來破解,時間就不站在觀望者這一邊。對還在猶豫的企業來說,真正該問的或許不是量子電腦什麼時候來,而是自己還剩多少時間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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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圖來源:《TechOrange》拍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