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員工把公司帳密全交給 AI,Zero Trust 正淪為「Null Trust」?專訪奧義賽博邱銘彰

專訪:戴季全
撰稿:廖紹伶

2026 年 7 月,OpenAI 揭露一款自家尚未發布的模型,在內部測試中自行突破隔離限制、連上網路,甚至入侵了存放 AI 資料集的 Hugging Face 平台。這起事件,掀起 AI 是否正逐漸脫離人類掌控的討論。但長期站在資安第一線的奧義賽博共同創辦人暨技術長邱銘彰,判讀則完全相反。

在《TechOrange》Podcast 節目《全新一週》中,他直言:這類事件看似「天網」出手,實則像 AI 在窮舉方案、拼出一條能完成任務的路。問題不在 AI 醒了,而在人類沒把邊界說清楚。順著他的邏輯,會帶出一個對企業很實際的問題:責任歸屬。AI 沒有意識,比較像人的延伸,它闖的禍,最終得由下指令的人承擔。

不是「天網」來了,是任務沒把邊界說清楚

邱銘彰分享了一個親身經手的案例。奧義賽博是做 EDR(端點偵測與回應)的資安廠商,某天一位客戶的電腦告警,出現通常是駭客用來繞過公司邊界的 Reverse Tunnel(反向通道)程式,疑似遭入侵。但團隊一查發現:機器上沒有其他惡意程式,「這到底是誰裝的?」

追查到最後,兇手竟是使用者自己的 AI Agent(AI 代理)。這名員工給了一段 prompt(提示詞):我公司防火牆規則很複雜,你能不能在這些規則下,幫我在兩台伺服器間建立穩固連線?AI 想了很久、發現真的很難繞過,最後乾脆自己上網下載一支駭客工具來達成任務。

「不能怪 AI,因為這個邊界是人類沒有定義清楚的,」邱銘彰說。這正是外界為什麼會誤會 AI 會自主攻擊,「它比較像是 AI 在嘗試各種計劃的組合,組出一個可以執行的計畫。它不是為了攻擊人類而繞過,你給它任務,這只是它可行的方案之一。」那 AI 有沒有自主性?「我覺得應該還是沒有,」他說。現階段 AI 能做到的接近自動化,還談不上自主。它能做某種規劃,但意圖始終是人給的。

Zero Trust 正在崩成「Null Trust」:人類把邊界交了出去

問題是,當 AI Agent 大量湧入公司,人類卻在反向操作,把邊界一路交了出去。邱銘彰點出一個讓資安人員頭痛的現象:Shadow AI(影子 AI)。

當員工發現,與其用公司綁手綁腳的 AI,不如自己每月花 20 美元訂閱、全丟給自己的 Agent,「因為老闆會以為工作都是我做的」,還能準時下班。邱銘彰說,「企業要管理這些 Shadow AI 是一個大問題,」員工會不知不覺把大量公司資料往外傳,原本的稽核與網路邊界形同虛設。

既然要設邊界,為何不一開始就設好?「那是最難的,因為那個任務就是我還沒做過,我連邊界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交給 AI 做,」邱銘彰的意思是,人會把工作丟給 AI,往往正因為那是自己也不熟的事,缺口也就這麼開了。

邊界究竟該怎麼設?先蓋一座「企業 AI Gateway」

既然問題出在邊界,解方也要回到邊界。邱銘彰的第一個具體建議是:建立一座企業 AI Gateway。

「所有 AI 的 API 都要經過這個 Gateway 出去,」他說。無論要接 OpenAI、Claude 還是 Gemini,都走同一關口,市面上已有相關開源方案。這道關口至少帶來三個好處:一是計量計費,公司能看到每個人的用量;二是稽核,進出的 prompt 都能被記錄,「留下 prompt 才能被 audit(稽核),公司才能量測績效」;三是能加掛檢測模組,即時發現「有一個 AI 正被壞人詐騙」。

他比喻,這就像二、三十年前要先去買防火牆,沒有牆就沒有邊界。觀念雖與傳統資安一脈相承,戰場卻已改變。用他的話說,就是以前處理資料流,現在處理的是有語意的 prompt。

導入前的三個提醒:AI 廢料、Token 吸毒、ROI 對不上

Gateway 之外,邱銘彰還點出企業導入 AI 最常踩的三個坑。一是「AI 廢料」:AI 產出太多、沒人看得完,看不完就成了廢料。他認為要求員工交報告時,前面附一段自己親手寫、人類讀得完的摘要,「你不能丟兩萬字,要放五百字,人家讀得完,才是對人的尊重。」

二是「Token 吸毒」:同事用 AI 寫程式很開心,但 review、QA 也交給 AI,量體大到人根本追不上,後面基本失控,用量還無限放大。「有人說,token 會像吸毒一樣,」越吸越上癮,甚至有了「Bill Surprise(帳單驚奇)」這個新詞。他提出的解方是在每個階段都放一些讓人類可以檢視、可以修改的 review 關卡。

三是企業主管最有感的:ROI 對不上。「很多老闆已經發現,用 AI 之後花錢更多了,效率卻沒有提升,」邱銘彰說。問題在於,AI 現階段拉高的往往只是任務效率,某個環節變快了,卻不必然轉化成營收;用他的話說,就是「跟 ROI 勾不起來」。

給老闆的心法:先把基本功做好,該做的還是得做

面對這些坑,邱銘彰的態度主張別一次全押,且真正該補上的,往往是最基本的功課。「你公司的資料流、數位轉型要先做好,要留下會議紀錄、留下 KB(知識庫),」他說,「你沒有 document(文件),AI Agent 做事效果也很差。」換句話說,該做的還是得做。至於怎麼起步,他建議先留一個小的 side project,讓團隊在低風險下練習管理 AI 流程。

回到最初的問題:AI 會不會有意識?邱銘彰的答案是目前沒有,理由也解釋了企業風險的來源:AI 可被無限複製,「一個 model 放到 GitHub 上,大家都能抓下來用」,因此沒有生存壓力。「Birdman(邱銘彰) 只有一個,但你公司的 Agent 可以複製一百個,」他說。他甚至拋出假說:唯有不能被複製的個體,才可能有意識。

「天網還沒來,」他這麼說。對企業而言,這句話的意思或許是,與其擔心 AI 哪天覺醒,不如先做眼前更務實的事,把邊界框起來、把稽核軌跡留下來,再談導入與 R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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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初稿與 AI 協作,圖片來源:《TechOrange》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