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rch
Close this search box.

【金石堂城中店熄燈】重慶南路書街:百年歷史的扶搖直上、轉頭成空

【我們為什麼推薦這本書】下課後到重慶南路買書、看書,是許多台北人的回憶。但曾幾何時,這條書街變成了旅館街,老書店一間一間熄燈,連屹立三十四年的金石堂城中店,也將在今年六月向讀者說再見,令人不勝唏噓。

往事只能回味,讓我們用這篇書摘,懷念這條榮景不再的老書街。(責任編輯:康陳剛)

書街的開始:臺北銀座

位於臺北市城中區的重慶南路,在清朝時期,北段稱為府前街,南段稱為文武街;日治時代,這北段與南段改稱為本町通,意思是「最繁華的街道」,當時有銀行、書店、文房四寶、茶莊,一派優雅文氣。而附近的衡陽路稱為榮町通,是集吃喝玩樂於一處的天堂,林立著銀樓、布莊、服飾、南北百貨與餐廳。

重慶南路和衡陽路兩處合併稱為「臺北銀座」,是上流社會人士出入的地方,白天車水馬龍,夜晚燈紅酒綠。

日治時期的一九一一年,臺北連續兩年經歷颱風、水災,據說當時有三千多間街屋倒塌,總督府因此聘請建築師野村一郎規畫,改造臺北銀座市區,於次年開始整建成紅磚巴洛克的連棟風格,本町通道路寬九.三公尺,並設計寬三.三公尺的騎樓,以利人車分流。

日本人依所擬定的臺北都市計畫,於一九一四年完成城牆拆除,並重新規畫道路,於是從各地搭火車來到臺北的人,一定會走經重慶南路。一九一五年,總督府為出版中小學教科書而成立的「臺灣書籍株式會社」,在重慶南路上的門市大樓開張,為「市區改正」的指標案例之一。

同年,日治時期最大的書店「新高堂」落成,是一棟位於重慶南路、衡陽路口三層樓高的仿巴洛克式紅磚建築,從一家兼賣文具的小書店,搖身變成明信片上的臺北地標。它是戰前臺北的書店龍頭,配合總督府的圖書思想審查,獨攬了日本內地圖書、雜誌、地圖的經銷權,更壟斷了公小學校的教科書販售,一九二○年代更大量引進世界各國的書籍。

新高堂書店(圖片來源:書街舊事:從府前街、本町通到重慶南路 / 時報出版)

日治時期書店最早是集中在新起町(今漢中街、長沙街一段附近)一帶,根據《殖民地時代的舊書店》一書描述,當時新起町就有九家書店,如東陽堂、鹿子島、岐阜屋、日臺堂等,此外,臺北銀座的榮町一帶則有文明堂、杉田書店等,加上後期大型書店興起於本町通,在總督府周邊締造了濃厚的書香氣息。

漸漸使民眾養成閱讀習慣,也創造了書街的人流。自一九四五年日本無條件投降、國民政府在同年十月派員接收臺灣之後,重慶南路的書店開始由國民政府官方或上海人接手,並由賣日文書改為賣中文書

戰後的重慶南路

當時「臺灣書籍株式會社」由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教育處接收後,改組成「臺灣書店」。「新高堂」則由當時的臺北市長游彌堅結合臺灣和中國人士成立「東方出版社」接手。另有一家日治時代的「太陽號書店」(重慶南路一段三十七號),則由「商務印書館」所取代,這家上海來的分店進駐後,很多上海人紛紛接續投資、經營書店,造就了上海幫掌控臺灣文化出版事業的勢力。

上海本來就是國際商埠,養成當地商人靈敏的嗅覺、獨到的眼光、快狠準的手腳,加上具有足夠財力,他們來臺後,很快搶先在緊鄰政治大道旁的街道上購置房產,尤其是最靠近總督府與臺灣銀行的 T 字兩條街:重慶南路與衡陽路一帶。看準重慶南路上的往來人潮和書報攤商機,他們在此開出一家家書店,成為書街的先鋒;而與重慶南路垂直的衡陽路,更因上海人進駐開銀樓、百貨店,被稱為小上海商圈

在百廢待興的光復時期,聚集知識與教育核心的書街,洋溢著臺灣知識分子受到啟蒙的求知光輝。我有幸躬逢其盛,可以說大半生與書街共生、共榮。

一九五○到一九八○年代是重慶南路書街的全盛時期,我當學徒的國華書店,在一九五六年,因業務擴大,更名為「大中國圖書公司」,以出版、銷售綜合圖書為主,成為戰後書街的一哥。取名這個名字,多少象徵了當時投機商人的意識型態。

記得那時書店裡最暢銷的書,是臺大黃大受教授的《世界史大綱》、《中國史大綱》、《中國通史》等。另有《大學入學指導》,當年大學的錄取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一、二,這本書是年年考生的必備手冊,可見其熱銷的情況。為了節省成本,除了特別的技術性書籍,皆為三十二開本,紙張都是未漂白的再生紙。

大眾渴求知識,書街應運而生

隨著臺灣政局、經濟逐漸穩定,社會大眾渴求知識的極端反應,讓政府放寬了出版業的法規限制。出版社如雨後春筍的成軍,出版業從很保守、封閉到突然大躍進,很多書店的資深夥計離職自設門戶,分食這塊大餅。

當時的暢銷書,文學作品有梁實秋的《雅舍小品》、鹿橋的《未央歌》、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和《異域》、王鼎鈞的《開放的人生》、龍應台的《野火集》、夏元瑜的《老生常談》、三毛的《撒哈拉沙漠》、趙寧的《旅美散記》、白先勇的《臺北人》,以及瓊瑤的愛情小說(分前期在文化圖書公司的百餘種,與後期在皇冠出版的百餘種),還有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倪匡的推理小說,都是當年銷售驚人、一印再印的「印鈔書」。

其實店面賣書只是經營項目之一,自製的出版品才是開源主流,無論是學生的課外讀物、輔助教材,還是文學、科學、史地、哲學等,都採用翻印或改寫的方式,以慢慢取代大陸進口的書籍。可見重慶南路的上海幫,當時不但是進口書籍的總代理,更掌握了臺灣人思想的動向

早期重慶南路上的書店幾乎都兼營批發生意,因此,既是門市又是盤商,還做出版。一九四○年代以進口或翻印大陸書為主;一九五○年代則肩負政策性使命,以闡揚三民主義為任務;一九六○年代因應社會對知識的渴求,大量翻譯西書和古書;進入一九七○年代,隨著國民教育水準提升,出版成為新興行業,進入全新的領域,印刷業也跟著突飛猛進。

老書街特色:書報攤

「書街」除了毗鄰綿延的門市,每一家店門口還有書報攤 ,他們在騎樓的廊柱由上而下,四面拉起繩索,掛滿了書報,地面再用木板搭成圍繞柱子的擺設「平臺」(類似地攤)。所以,不熟門路的行人若沒有注意看招牌,路過這個區域時就會墜入五里霧,眼花撩亂了。

最早,書報攤的主人多是大陸撤退來臺的退伍軍人,生活困頓的他們占地為王,搶到一根廊柱,擺些回收的破爛傢伙就做起營生。由於重慶南路是旅客搭火車進臺北城的必經之處,往來人潮多,所以書報攤生意興隆。

重慶南路上的書報攤(圖片來源:書街舊事:從府前街、本町通到重慶南路 / 時報出版)

於是從重慶南路發源,書報攤像撒豆成兵,迅速的蔓延至懷寧街、衡陽路、博愛路、成都路、峨嵋街、中華路、西寧南路、延平北路、延平南路,成了街道的另類風景,之後,公車售票亭也如此炮製,甚至賣愛國獎券、口香糖等小吃食。

當時白手創業的文化人都很辛苦,我在書店當小學徒時,即常看到皇冠出版社創辦人平鑫濤先生下班後,騎著生了鏽的破舊腳踏車,到每個書報攤送書籍與雜誌

當時,書街周遭的書報攤就有兩百多個,盛況比書店更勝一籌,更有多家專做書報攤生意的中盤商,早期有黎明書報社、中期有農學社、後期有日全書報社,後來都成了出版社密集拜訪的通路商。有段時期,連書店門市也必須依靠他們提供暢銷品,厲害者一次可訂下出版社的半數印量去發行,而且不退書。

到了一九六七年,政府為了管理,發起路邊書報攤的牌照登記,沒領到牌照的,或遇交通量大的地方,該攤位必須撤除。這一政令當然促使攤主與位置重新洗牌,手腳快或有關係可攀的人都成了既得利益者,每一根廊柱都是財神。

在黨外抗爭的年代,書報攤更是黨外雜誌流通的祕密基地,從一九七九到一九八六年,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有的累積了財富;有的則受牽連,捲入是非而坐牢。

書,是精神糧食

對當時的讀者而言,逛書街是精神享受。看到喜愛的書、需要的書,即使口袋空空,無法滿載而歸,也不會沮喪,書永遠在那裡等你翻閱,總是讓人心情平靜、意氣風發,精神飽滿、踏實,有著無所求的滿足。

在天時、地利、人和下,當年繁華一時的書街,讓不少出版社、書店、中盤商、書報攤因書致富。只是沒有人想到繁華也有落盡時,二○○○年之後,隨網路興起,顛覆了閱讀習慣,也改變了生活節奏。

重慶南路書街從極盛時代的一百多家,目前僅剩十來家,一些老牌書店陸續歇業,具有規模的正中書局、文化書局、中華書局、商務印書館等,不是搬遷就是改建成旅館,僅剩少數幾家大型書店與專門書店堅守本位,在時不我予的大環境下,他們的存在對書街具有標誌性與意義性。

——

(本文書摘內容出自《書街舊事:從府前街、本町通到重慶南路》,由 時報出版 授權轉載,並同意 TechOrange 編寫導讀與修訂標題;首圖來源:金石堂Facebook。)

延伸閱讀

忍痛砍掉重練,90 歲老書店排毒成功一年估計撈三億台幣
四年產值蒸發一半!獨立書店雪崩式倒閉,文化部「定價銷售」能拯救臨危書店嗎?日本蔦屋書店有品味,台灣誠品沒定位?你不知道的「吳清友式」誠品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