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國家的國民健康數據，全都掌握在美國科技巨頭手中，會帶來什麼樣的國安風險？法國政府近期開出第一槍，正式決定將「國家健康數據中心」（Health Data Hub）從微軟 Azure 搬出，全面轉移給本土雲端業者 Scaleway。
這不只是一次單純的供應商轉換，更是歐洲積極追求「雲端主權」、試圖擺脫對美國大型科技公司長期依賴的關鍵反擊。
法國為何堅持推動「資料大遷徙」？
這場遷移案的起因，源自對美國法律的疑慮。2019 年，法國政府在未經競爭性招標的情況下，逕自選擇 Microsoft Azure 承接健康資料託管，隨即引發持續的法律與政治審查。法國資料監管機關擔憂「美國法律域外效力」帶來的風險，因此拒絕批准完整資料集的永久轉移。
這個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微軟的法務主管去年在法國參議院調查委員會宣誓作證時坦承，即使資料託管在法國境內，微軟依然無法反對美國針對法國公民資料提出的調取要求。
為了解決這個主權破口，法國國家資安機構隨後建立了「SecNumCloud」認證框架，要求關鍵資料絕不能被非歐洲法律的手段取得，實質排除美國供應商及其歐洲子公司的參與資格。在 2024 年通過的新法推波助瀾下，本土業者 Scaleway 終於脫穎而出，預計將於 2026 年底至 2027 年初正式接手，保護數千萬法國公民的健康紀錄。
從雲端、AI 到支付：歐洲已淪為美國科技的「經濟附庸」
法國的焦慮或許只是冰山一角。這起遷移案呼應《經濟學人》所點出的殘酷現實：歐洲現代經濟的制高點，早已悄悄被美國企業全盤掌握。
從底層的基礎建設來看，Apple 與 Google 支撐起整個歐洲大陸的手機生態系統。此外，美國的雲端服務不僅存放著歐洲人的數據，更讓美國的 AI 模型深深紮根於歐洲企業之中。在高階運算、太空與 AI 等領域，歐洲少有站在前沿的企業，唯一較突出的例外，是對全球晶片製造至關重要的荷蘭企業 ASML。
在日常生活裡，Visa 與 MasterCard 兩家美國公司，是歐洲人彼此付款時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甚至在政府與國防兩個關鍵場景裡，歐洲政府也往往別無選擇，只能使用 Microsoft 或 Amazon 的雲端服務、依賴 Palantir 進行資料分析，或是靠 SpaceX 發射軍事衛星。
除了科技產業外，歐洲的「依賴症」更蔓延至能源與原物料。過去歐洲僅需進口一半的天然氣，如今有 85% 仰賴進口，且為了取代過去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現在有超過四分之一是來自美國的液化天然氣。同時，在關鍵礦產上，歐洲也高度依賴中國。
《經濟學人》將這種涵蓋商業與科技的重度依賴，形容為一種「經濟附庸」（economic vassalage）。在科技依賴隨時可能被武器化的地緣政治時代，這無疑是歐洲的軟肋之一。《經濟學人》更警告，若川普及其陣營有意將這種依賴「武器化」，就可能威脅歐洲的支付系統、讓 iPhone 集體停擺，或剝奪德國中小企業使用頂尖 AI 模型的機會。
監管的弔詭：為何保護歐洲企業的規則，反而成了美國巨頭護城河？
歐洲過去經常感嘆：「為什麼歐洲不能建立自己的 Google？」針對這個痛點，《經濟學人》直指，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歐洲「自己造成的後果」。
數十年來，歐洲期望透過淨零碳排、隱私保護、金融穩定等政策追求高尚的社會目標，但不斷墊高的監管門檻，卻讓歐洲企業背負沉重成本，無力與美國公司競爭。
儘管歐盟的法規同樣適用於想進入歐洲市場的美國企業，但實務上，這對歐洲本土企業的打擊反而更大。背後的原因很現實：因為像 Google、OpenAI 這樣的大型平台，擁有龐大的合規團隊與資金，能輕易吸收複雜法規的行政成本。反觀歐洲企業通常缺乏經濟規模，加上歐盟內部單一市場碎片化，讓它們難以跨出本國成長。最終，歐盟為了保護自身而創造的市場進入門檻，反而變相成為美國科技巨頭的護城河。
《經濟學人》也舉出一個殘酷的實例：數千家歐洲銀行曾共同擁有一家泛歐洲支付系統，即「Visa Europe」，但歐盟立意良善的法規對該產業的利潤設定上限，導致這項業務對銀行失去吸引力，最終銀行只能在 2016 年將業務賣給美國的 Visa 公司。
同樣的監管困境也發生在其他領域。歐洲明明擁有關鍵礦藏，但取得開採許可證的過程竟可能長達 20 年，迫使歐洲只能轉向外國進口。另一方面，在創新科技上，歐盟甚至在 2021 年、大眾都還沒用過 ChatGPT 時，就急於誇耀自己對 AI 設立的監管法規，這種做法顯然無助於培育本土的 AI 龍頭。
想奪回科技主權，光靠法規限制遠遠不夠
個別來看，歐洲的每一項監管措施都具有充分的正當性，但這些規則加總後，卻形成一團讓歐洲陷入依賴劣勢的「繁文縟節」。為了扭轉劣勢，歐盟執委會即將提出一項「科技主權一攬子計劃」（tech sovereignty package），試圖處理部分的科技依賴問題。例如，法國 Health Data Hub 遷出微軟的行動，正是歐洲積極修補雲端主權破口的最佳實例。
然而，《經濟學人》也特別提醒歐洲：如果無法養出具備足夠規模的本土替代平台，那麼一味加高監管門檻是無法削弱美國平台的。因此，未來歐洲能否擺脫「在制定規則方面是超級大國，但在其他重要領域卻是依附者」的角色，仍是一場漫長且艱鉅的挑戰。
＊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資料來源：《The Economist》、《Reuters》，圖片來源：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