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信專欄】研發經費占 GDP 僅次以色列、南韓,台灣的基礎研究為什麼不到 8%?

講一個大部分老闆都不願意接受的事實,在真正的研究裡,絕大多數的嘗試注定不會有結果,而且你無法事先知道,會是哪些。

八月十日,Anthropic 公布一份研究,他們讓一個尚未發布的 Claude 版本,去挑戰黎曼猜想,那是數學界懸了 167 年、還掛著一百萬美元獎金的難題。

結果沒有解開,但在嘗試的過程中,它意外把一個相關的下界,從 41.6% 推進到 67.2%。這個數字指的是「已經被證明落在臨界線上的零點比例」,而這一跳,是這個數字有紀錄以來最大的一次躍進。

我的背景是 R&D,工程師出身,做過許多產品,有成功,也有失敗,我想跟大家談談研發這件事情,過程有時候比成果更重要。

30 個失敗,換來 2 個成功,你覺得是好的 AI 嗎?

這次的挑戰者是一位沒有數學背景的 Anthropic 員工,他給 Claude 的指令,基本上只有:「繼續試。」

第一輪,Claude 產生並嘗試了 650 個想法,全部沒用。

第二輪,它動用了大約 60 個子代理(subagent),連續跑了一天半,執行約 2,400 個 shell 指令、寫了數百支 Python 程式,還去 arXiv 下載了 54 篇論文,確認這個結果沒有人做過。

而這 60 個分身裡,只有 2 個真正做出了關鍵的數學想法,另外 13 個提供了輔助構想,13 個負責驗證與挑錯,2 個負責撰寫論文,還有 30 個,完全沒有產出。

很多媒體可能會報導這是個失敗的結果,但我第一個反應是「這不就是一個研發組織該有的樣子嗎?」

三十個徹底失敗、兩個成功,而那兩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前面那三十個把死路都走過一遍了。

這件事真正難的地方,不是接受失敗率,而是你在事前根本分不出來,哪 30 個會白費,如果分得出來,那就不叫研究了,那叫執行。

所以每一家公司都會面對同一個選擇,當你的績效制度要求每一個專案都要說得出 ROI、每一季都要交得出成果,那 30 個一開始就不會被批准,它們不是被砍掉的,是根本不會出現在提案清單上,而那 2 個成功,也就跟著不會出現。

我看過太多技術團隊,能力完全足夠,但沒有人敢提沒把握的題目,不是他們不想,是因為提了要為結果負責,而在他們公司裡,失敗是要被記上一筆的。

一個組織如果只獎勵「做出來的人」,久了就只剩下敢做確定的事的人。

R 和 D,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

今年年初,我跟公司的技術主管聊過一次,講的就是這件事,我的意思是,身為技術專業人士,不要只把自己定位成工程師,要定位成 R&D,既能做研究,也能實踐,這兩個字母常常被連在一起講,好像是同一件事,但它們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

R 是研究,是在還不知道答案的時候,願意花時間往下挖;是接受十次嘗試有九次會白費,要忍受一段沒有產出的時期;D 是開發,把已經確定的方向做出來,並做到能準確交付,要看規格、排程跟品質。

台灣的技術人普遍非常強的是 D,給我們一份規格,我們可以做得比誰都快、都好,而且還很便宜,但如果沒有人給規格呢?

Claude 那個案例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裡,它同時做了 R 和 D,它試了 650 個死路(這是 R),也寫了 2,400 個指令、產出可以被機器逐步檢查的證明(這是 D),兩件事在同一個循環裡完成,這才是我想跟技術主管們講的那個定位。

研究,不是為了「有用」才去做的

而 R 的價值,還不只是「暫時沒產出」而已,有時候,它根本是為了「看起來完全沒用」的東西。

1972 年在普林斯頓,一位數論學家把質數零點的間距公式寫在紙上,旁邊的物理學家看了一眼就說「這個式子我認得,我們用它描述重原子核的能階分布。」

兩個完全不相干的領域,寫出了同一條公式,到今天,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而質數本身,被研究了兩千多年,長期被認為是純粹的智力遊戲,二十世紀最有名的數論學家之一 G. H. Hardy,甚至公開表達過一種驕傲:「他研究的東西完全沒有實用價值。」

結果 1970 年代 RSA 加密誕生,整個網際網路的信任基礎,你的網銀、你的憑證、你公司的 VPN,全部建立在質數上。Hardy 引以為傲的無用,最後撐起了全球的數位經濟。

台灣研發占 GDP 4.1%,但基礎研究不到 8%

講到這裡,我想拉回台灣。國科會的調查顯示,台灣全國研發經費首度突破一兆新台幣,占 GDP 的比率達到 4.1%,創下新高。這個數字放在全世界,僅次於以色列和南韓。

但如果再往下拆一層,會看到另一個數字,在這些研發經費當中,投入「基礎研究」的比率大約只有 8%。這個數字目前可比對的國際資料是 2020 年的口徑,同一個口徑下,美國是 15.1%,南韓 14.4%,日本 12.3%。

台灣的研發總量是世界級的,但配置高度集中在應用與開發端。換句話說,我們是一個 R&D 支出世界前段班的經濟體,但錢絕大部分花在 D,不是 R。

這個結構還可以再看得更清楚:台灣八成五以上的研發經費由企業執行,其中又有八成二來自員工五百人以上的大企業,而在製造業的上市櫃公司裡,光台積電一家就占了四分之一。

我可以理解,因為企業的研發本來就該對準市場,這是它的責任,問題在於,當一個經濟體的研發幾乎全部由企業主導,那麼「短期內看不出用途」的題目,就沒有人會做。

我認為,台灣的軟體長期無法自成產業,因為它總是依附在硬體大廠底下的一個部門,基礎研究的處境,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個版本。

不等政府,老闆們其實有幾件可以自己決定的事

第一,在研發預算裡切出一小塊「不問 ROI」的空間,不需要很多,5% 就足以改變組織的氣氛,關鍵不是金額,而是讓團隊知道「探索本身是被允許的」。

第二,別把產學合作當成外包,很多企業跟大學的合作,其實是把已經定義好的工作交出去做,真正有價值的合作,是願意投一筆錢在一個連教授自己都還沒把握的方向上。

第三,把「R&D」當成技術人員的職涯定位,而不只是部門名稱,要讓工程師有機會做研究,也要求做研究的人能夠交付。這件事在績效制度上要有配套,否則沒有人敢碰沒把握的題目。

最後,那個週末,我和兒子花了一些時間,一起搞懂黎曼猜想到底在講什麼,老實說,我沒有真的搞懂多少數學。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一百六十七年來,一代一代的人在一個沒有答案、也沒有人保證有用的問題上繼續往下挖,而正是這些人累積下來的東西,讓 2026 年的一個 AI,可以在一天半之內往前推一步。

Claude 那份論文引用的,是好幾位數學家過去數十年的研究成果,沒有那些人,那 60 個分身跑再久也不會有結果。

我一直相信,一個技術人如果只做 D、不做 R,天花板很快就會到,一個國家也是一樣。台灣已經證明了我們很會把事情做好,接下來要證明的,是我們也敢在還不知道答案的地方,先押下一點賭注。

(本文訊息由劉永信 Spencer Liu 提供,內文與標題經 TechOrange 修訂後刊登。新聞稿 / 產品訊息提供,可寄至:[email protected],經編輯檯審核並評估合宜性後再行刊登。首圖來源: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