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很多人來說,11 月 18 日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但就在今年的 11 月 18 日,一艘 1977 年發射的太空船,成為人類史上第一個距離地球「一光日」(Light-day)的物體。
一光日,大概是 259 億公里,是光走一天的距離。「航海家 1 號」這艘太空船整整飛了 49 年又 2 個月。當年 NASA 給它的任務是飛過木星和土星,拍照、傳資料回來;而當時的工程師在設計時,想的是在沒人能上太空維修的情況下,怎麼讓它撐過幾十年?
就在大家快忘記它的這個時候,我想特別寫一篇文章,跟大家聊聊它真正為人類帶來的創舉是什麼。我覺得,在這個技術每天都在翻新、逼著所有人把事情「做快」的時代,我越來越相信,在很多決策的思考核心裡,其實有很多事情比「快」更重要。
從早期經歷網路泡沫,這二十幾年一路走到現在的 AI 轉型,我每天跟研發團隊拉鋸的課題,說穿了就是資源怎麼分配、毛利撐不住的業務什麼時候砍、為了趕上線欠下的技術債未來怎麼還。
做這些決定的過程,就像這艘 1977 年的太空船的一生一樣,在浩瀚無垠的宇宙裡孤獨前行,堅持完成任務,我從這艘太空船上,看到了一些答案也想在 11 月 18 日這天跟大家分享。
拍完最紅的「暗淡藍點」後,為什麼 NASA 要關掉最重要的相機功能?
1990 年 2 月 14 日,航海家 1 號在距離地球約 60 億公里之外,拍下了一張地球的照片。這張照片後來成了天文史上最著名的「暗淡藍點」(Pale Blue Dot),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拍完這張全世界最紅的照片之後,工程師立刻把它的相機永久關掉了。

為什麼不讓航海家 1 號繼續工作?其實原因很簡單,一號飛得太遠了,太陽能板根本派不上用場,它靠的是核電池,利用放射性物質衰變產生的熱來發電,而這種電力每年都在減少,1977 年發射時可以供應 470 瓦,現在只剩不到一半。過去幾十年為了省電,團隊陸續關掉了六項科學儀器,它發射時總共帶了十項科學儀器,才一路撐到今天。
在資源充沛的時候,每個人都會做加法,但當大環境變冷、資源開始緊縮時,真正的考驗才開始,你敢不敢為了讓核心任務活下去,親手關掉那個曾經最風光、最吸引眼球、但已經不再符合當前階段目標的功能?
取捨從來不是技術問題,我才發現,在限制裡做選擇、忍痛砍掉非必要功能,在每個偉大的專案,包括航海家 1 號裡都是一定要面對到的事。
我在 2000 年網路泡沫學到的第一課
1998 年我加入蕃薯藤是第 007 號員工,那時候沒有雲端、沒有開發框架,那時剛好遇到 1999 年 921 大地震,當時一個朋友聯繫不上她家裡的人,於是我和創辦人討論之後,那幾天趕出一套線上刷卡捐款系統,在幾天內就募到了八百多萬幫助受災戶。
那次的行動,意外替台灣網路產業驗證了一件關鍵的事,台灣人其實願意在網路上輸入信用卡號,公司後來用這個架構,打造了內部創業的電商平台「賣蕃天」,試著把入口網站的流量廣告模式,轉成交易抽成的零售模式,最好的時候月營收破千萬,規模一度領先當時剛起步的同業。但 2000 年網路泡沫一來,資本市場瞬間結凍,為了讓整家公司活下去,公司在 2001 年決定把電商業務切割出去,隨後在 2002 年賣給了進軍台灣的 eBay。當我知道確定要放手這個產品的時候,心裡滿不捨,不過也是那次讓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做出營收」跟「商業模式能活下去」是兩回事。
入口網站是輕資產的流量生意,電商要拼的卻是庫存、物流、毛利結構和資本厚度。當大環境退潮、對手背靠集團資金打消耗戰時,沒有足夠毛利與現金流支撐的業務,就算團隊再拚、月營收破千萬,為了保住整艘船,也只能忍痛割愛。
當算力近乎免費,我們反而失去了「不塞功能」的能力
1977 年,蘋果才剛推出 Apple II,個人電腦正要走進人類的生活,那時候沒有全球資訊網,沒有智慧型手機,更沒有生成式人工智慧。
航海家 1 號上面有六台電腦,記憶體加起來只有 69,632 個位元組,大約 69 KB。記憶體是電腦運算時用來暫放資料的空間,就像一張工作桌,桌面愈大,能同時攤開的東西愈多。今天任何一支手機的這張桌子,大概是它的十萬倍;而它用來暫存科學數據的數位磁帶機,總容量甚至裝不下一支幾十秒的手機短影音。
同樣受限的,還有它帶著的那張「金唱片」(Golden Record),天文學家卡爾・薩根帶領團隊,在短短六週內,把 115 張轉成聲波刻錄的照片、55 種語言問候、27 首音樂與地球的自然聲音,塞進一張只能播放兩小時的鍍金銅製唱片裡。因為空間小到不能再小,團隊必須訂出極度嚴格的篩選標準,從數學與物理單位排到人類生活,排除所有戰爭與爭議符號,只留下最能代表人類文明的精華。
今天做 AI 產品,我們幾乎不再受限於空間和算力,手機隨便一支都是 256 GB,雲端儲存要多少有多少,模型吃不下的資料就加大上下文視窗(Context Window),效果不好就堆更多算力。當資源近乎無限時,我們很容易習慣用「加法」解決問題,什麼功能都想塞進去,但航海家 1 號提醒我,真正的產品力往往不是來自你能塞進多少東西,而是在極端有限的條件下,你敢把什麼東西留在外面。
「寫得快」跟「能撐得久」,是兩回事
2022 年底 ChatGPT 出現之後,軟體開發的速度被徹底改寫,現在 AI 幾秒鐘就能生成幾百行程式碼,一個人就能在幾天內做出過去一個團隊要寫好幾個月的系統。
但航海家 1 號的故事,讓我看見了「速度」之外的另一種工程價值。它的飛行軟體是用最底層的「組合語言」寫的,工程師得一行一行直接告訴硬體要搬哪個數字、放到哪個位置;地球上的控制中心,用的則是 1950 年代誕生的 Fortran 語言。
2023 年 11 月,這艘遠在兩百多億公里外的太空船突然失常,不再回傳可以讀取的科學數據,改成不斷發送重複的 0 和 1。NASA 噴射推進實驗室的團隊花了幾個月排查,最後發現是一顆記憶體晶片壞了,而那顆晶片裡,剛好存著一段負責把觀測數字打包成無線電訊號的核心程式。麻煩的是,剩下的好記憶體裡,已經沒有任何一塊完整的空位裝得下這段程式。工程師的做法,是把這段程式硬生生拆成好幾個小段,分別塞進不同角落的零碎空間,再把程式裡每一個「去哪裡找它」的指標,一個一個改到新的位置,而且是在單向 24 小時延遲的情況下做的,就是發一個指令出去,要等將近兩天才知道有沒有成功。
為了搞懂 1970 年代的設計邏輯,團隊翻出幾十年前的紙本手冊,還打電話去向已經退休的初代工程師求救,2024 年 6 月,航海家 1 號終於恢復正常,而這個任務在高峰期有三、四百人維護,現在只剩十幾個人在照顧它。十幾位工程師隔著兩百多億公里動手術,讓我想到技術文件的重要,如果五年、十年後還有人要接手維護我們今天寫的東西,他找得到人問嗎?
但 AI 讓寫出東西變得前所未有地廉價,也正因如此,系統架構的嚴謹、清楚的邏輯與可維護性,我覺得反而成了這個時代最稀缺的工程資源。
快時代裡,真正不會過時的東西是什麼?
今年 11 月 18 日,航海家 1 號走完了人類的第一個光日,再過幾年,大約到 2030 年左右,它的核電池就會徹底耗盡,從此變成一艘在黑暗中靜靜滑行的無聲漂流瓶。
這二十多年來,我從台灣第一代網路公司寫底層程式,經歷過 2000 年網路泡沫的洗禮,後來創辦萬里雲,在公司還不到十個人的時候就設立台灣與新加坡雙總部、硬接下了評估期動輒一年以上的跨國金融業,一路陪著亞洲企業從上雲走到今天的 AI 轉型。
每一次技術浪潮剛起來的時候,市場上永遠充滿焦慮,擔心自己落後,但走過完整個週期之後你會看得很清楚,所有技術熱潮最後都會退燒,單一模型或某一段程式碼也註定會被取代,真正能留下來的,是底層的商業邏輯與工程紀律。
這也是為什麼,當我看到去年寫的 AI 應用今年有一半已經有更簡單的替代方案時,我並不覺得挫折,反而更篤定我們該押注的方向。底層模型一定會越來越聰明、越來越便宜,但對一家企業服務公司來說,真正不會在三個月後過時的護城河,是幫客戶整理好分散的資料,打好基礎,同時在 AI 氾濫的時代裡,提供最完整的導入跟資安檢測服務。
在萬里雲,我們習慣「先把自己當成第一個客戶」,意思就是先拿內部最痛的營運與業務流程開刀,驗證真的能省下人力、創造商業價值,才打磨成產品推向跨國市場。
在 AI 帶著人類全速狂奔的今天,當我們越來越擅長把事情「做快」,但我們是否還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裡?
航海家 1 號用四十九年給了我一個答案,其實我們不需要刻意放慢腳步,在這個時代,快依然是生存的基本功,但真正決定一家公司、甚至一代人能走多遠的,是你有沒有在無限算力裡保持克制,在快速開發中守住架構,以及在關鍵時刻敢於取捨。
我認為,只要方向與地基是對的,就算路上的工具每一季都在換,依然會穩穩走在通往未來的軌道上。
一光日,是人類在宇宙裡跨出的一座里程碑;而 AI,或許只是人類探索智慧的一小步。
(本文訊息由劉永信 Spencer Liu 提供,內文與標題經 TechOrange 修訂後刊登。新聞稿 / 產品訊息提供,可寄至:[email protected],經編輯檯審核並評估合宜性後再行刊登。首圖來源:Shuttersto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