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鄒家彥 整理：鄒家彥 / 黃維安
身為台灣數一數二的新創團隊，大概每兩、三個月，你就會看到一篇關於 EZTABLE 創辦人兼執行長陳翰林的專訪；每每被問到為什麼創辦 EZTABLE，陳翰林總大刺刺說，「因為我在國外用過 OpenTable，很喜歡，所以就拷貝來台灣了。」
通常，他接下來一定會被問的問題就是：「人家說 EZTABLE 就只是把國外的服務翻成中文，你覺得這說法怎樣？」他也總是這樣反駁，
「賈伯斯說過 “Good artist copy, great artist steal（傑出的藝術家模仿，偉大的藝術家盜竊）”， 創新這兩個字大家都搞錯了，大家都以為要創出完全新的東西才叫創新，但其實創新指的是，如何在既有的東西上改變它，使它更好，或讓它不一樣。
我覺得，模仿是創業者一開始應該要做的事，因為你需要一條路，當你模仿好了，你就會知道要怎麼樣創新。」
台灣吵不爛的「抄襲」爭辯，從矽谷的角度看回來，大概只會得到一個答案：So what？如果你的服務做得好，得到市場的青睞，就連當初被你抄襲的公司都忍不著想投資你，抄襲又如何？
2008 年創辦至今，EZTABLE 靠著核心服務「訂位」與「販售餐券」，已在 2012 年達到每月 10 萬活躍用戶、年營收 700 萬美元的成績。美國網路科技新聞媒體《TechCrunch》六月初刊登了一篇關於 EZTABLE 的報導，內文提到，亟欲擴張全球市場的 EZTABLE 正在瞄準東南亞與中國市場，尤其是泰國。
做為全球知名觀光地，泰國首都曼谷擁有相當高密度的五星級飯店，這正是 EZTABLE 想密切合作的夥伴，搭配正在東南亞蓬勃發展的電子商務市場，EZTABLE 準備從曼谷開始開啟東南亞大門；再下一個，則是日本市場。
好成績有目共睹，在東南亞市場的潛力無窮，連矽谷投資人都看好。今（2013）年 4 月，陳翰林去了一趟矽谷。而且邀請他的，就是他當初抄襲的服務「OpenTable」前執行長 、如今任職於矽谷知名創投 Andreessen Horowitz 的 Jeff Jordan 。
一個月密集拜訪，陳翰林這趟矽谷行，見了不下十數位的創投代表，向他們介紹 EZTABLE 正打算攻進國際市場的服務內容與野心。
遊矽谷一個月，見了創投，也逛了 Google、Facebook、LinkedIn 等科技巨頭公司，《TechOrange》特別專訪陳翰林，和他從與美國創投交手的經驗、矽谷精神的美麗與現實，談到台灣創業環境。訪談記錄如下。
- 《TechOrange》（以下簡稱「問」）：你這次到矽谷，是應當地創投公司邀約？
陳翰林（以下簡稱「陳」）：是，去了 Andreessen Horowitz 等五、六間 Top-Tier 的創投公司。
- 問：他們全都在矽谷的同一區域？你能不能稍微描述一下現在矽谷的「景象」？
陳：矽谷有一條很有名的路叫 Sand Hills，所有知名的創投都在這條路上。所以，美國創業圈有句話說，「你要募資不用到處跑，就從這條路的頭拜訪到尾就對了。」
其實，我 2000 到 08 年在美國唸書、工作時就常去矽谷周邊閒晃，因為我以前就很想創業，對網路業很有興趣，所以都假裝去矽谷旅遊。那時候去矽谷就覺得自己是門外漢。像 Sand Hils，以前我只覺得是一條很漂亮的路，很像森林、兩邊都是樹；這次去才知道，原來真正 NO.1 的 VC 都藏在裡面。矽谷的組成有好幾個城市，像 Google 待的叫做 Mountain View，Sunnyvale 是 Yahoo 的，然後 Facebook 就待在 Menlo Park。
- 問：和創投聊了些什麼？
陳：其實我去矽谷的緣起是這樣，之前 Andreessen Horowitz 其中一個 partner 到亞洲來參訪，也順道去了 appWorks，我在那邊和她認識，就和她聊了 EZTABLE 的服務，她回美國後也和她的老闆 Jeff Jordan 提起我們－－而 Jeff Jordan 就是 OpenTable 的前 CEO，他對我們很有興趣，就邀請我到矽谷去，聊聊。創投通常不會說，「我想要看你的案子」，他們就只會跟你說，「你有沒有空來聊一聊？」
當然大部分還是在聊 EZTABLE 做了什麼、做得如何，他們會對我們有興趣，很大原因是美國已經有一個 OpenTable，很成功、已經在納斯達克上市，然後 EZTABLE 的服務表面上跟它滿像的，所以他們就覺得很有趣。
- 問：那你怎麼跟他們描述 EZTABLE 的服務？他們對這個服務的興趣是什麼？
陳：我在矽谷練就的一身功夫就是，5 分鐘內把創投有興趣的部分都講完！
前幾天 Mr.Jamie 有一個文章有講 Traction，我就跟創投講這個。我說 EZTABLE 拿到的資金會拿去幹嘛，然後 Traction 的意思就是我們到今天為止成就了些什麼東西，譬如我的營業額。我去年一整年的營業額數字，剛好等於今年第一季的營業額，這就是個很漂亮的 Traction，就是他們想聽的；然後，我告訴他們 EZTABLE 有 250 萬個客戶在上海，這些就叫 Traction。
創投想聽事實、想聽重點，他想直接聽你「成就了什麼」、「如果你拿到我的錢，你未來要幹嘛」。
- 問：但你們已經不是新創團隊，如果你是新創的團隊，說法會不一樣吧？
陳：當然數字會不一樣，但我會更抓住重點。可以這樣講，我得到一個很棒的啟示是，美國的創投只想投很大的案子。例如當初他們想投 Social Network 是因為他們覺得那就是未來，如果成功的話，會是一個市值很大的公司；他們一丟就丟很多錢，希望有很多回報。
關於 EZTABLE，他們就問我，「你覺得上海有多少餐廳、日本有多少餐廳？你覺得一家餐廳可以賺多少錢？所以你覺得 3 年後你的市場潛力有多少？」他們想投有野心的、大的案子。
- 問：你覺得對那些創投來說，EZTABLE 的服務代表的是餐飲業的價值，還是 O2O 趨勢的價值？
陳：O2O。他們不懂餐飲業，他們想知道的只是，通過跟餐廳的合作、透過連接消費者跟餐廳，你可以產生什麼樣的 New Value？
因為 OpenTable 在美國已經成功並且上市，所以創投會看這些成功的商業模式在別的市場、新的市場的發展潛力。他們會覺得，如果一個商業模式在舊市場成功過，可能這個模型在新的市場也有機會成功。所以，他們會看我們的案子，明顯是因為他們覺得 OpenTable 是一間成功的公司，所以會期待 EZTABLE 可以像 OpenTable 一樣成功。這有點像是，有了 YOUTUBE 成功的例子後，就會覺得土豆網或優酷網可以投。
- 問：你說創投期待「新的市場」，你覺得他們看中的是中國市場還是東南亞市場？
陳：我覺得他們只要覺得市場大就好，沒有一定要哪個區域。
- 問：就你觀察，美國創投圈目前的投資標的是什麼？
陳：O2O。幾乎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網路業到臉書集大成之後，大概就告一個段落。大部分市值最大的 Business Model 都被做掉了－－搜尋、Social Network 都被做掉了，所以連創投自己都在惶恐再也投不到像 Facebook 這樣的案子了。另外一個問題是，他們會想，你做的這個服務，如果 Google 拿去做怎麼辦？Facebook 來做怎麼辦？
可是，對於 O2O，創投就不會問這個問題。因為他們覺得 Google 不會去做這個事情，然後他們也覺得，虛擬網路上的東西都被這兩家公司集大成了，可是跟實體接觸的這件事，是一片荒蕪，所以他們看好 O2O 這個市場。
- 問：所以你有聽那些創投公司特別提過哪些新創的、O2O 的服務嗎？
陳：最近在矽谷比較流行的 O2O 類型，大概還是支付吧，像 Square。
還有，5 月我在美國的時候，Waze 很流行，還有在矽谷非常紅的 Zip Car 就是城市裡到處都可以租車，有點像 U-bike 的汽車版；這都是 O2O。
我這樣回答好了，矽谷有點像是好萊塢，或是法國巴黎的時尚，所以，其實你看矽谷 Top-Tier 的 VC 最近投了什麼案子，你就知道趨勢是什麼；就像好萊塢或巴黎最近流行什麼，你就知道未來流行什麼。
- 問：你覺得跟美國創投聊跟和台灣創投聊有什麼差別？
陳：跟台灣創投談，如果你是新創公司，他們會先問你什麼時候會賺錢、你打算怎麼收費之類的。可是，美國問的通常是，「這個市場有多大」、「你認為你可以做到多少會員」、「有多少消費者會使用」、「你解決了什麼問題」、「你解決了什麼需求」。
那些 Top-Tier 的 VC，他們看的是你可不可以做出一個他認為可以改變美國、改變世界、破壞美國、破壞世界的東西。比如，為什麼說 ZipCar 是很好的案例，因為美國租車業是一個龐大的產業，美國人很愛租車，這個產業已經存在三、四十年了，可是他用 UBike 的概念跟美國消費者說，「你們以後不用找 Hertz 了！」
然後，創投接著就會問 ZipCar「為什麼可以？」創投會評估你講的市場他們喜不喜歡，喜歡的話就會有接下來的問題：「為什麼你覺得你會贏？」你就要繼續去解釋、去說服。但，為什麼他會喜歡這個案子，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市場夠大。
回頭來看台灣的創投公司，老實講，雖然我還是不認同他們看待新創團隊的方式，可是我現在比較能了解投資人的感覺了。以前他們頭硬體，如果賭對一家半導體產業，多賺啊！所以他們當然會想要看很大的、可以賺很大的。
- 問：都到矽谷了，除了見創投公司之外，你沒去那些科技公司逛逛嗎？
陳：去了 Facebook、Google、LinkedIn。我很想學這些公司裡面的「氣氛」。
這好難形容喔，我進 FB、進 Google，或進 Linked in 的時候，我覺得我進到一個城市、進到一個生活圈，不是只是進去一個辦公室。那感覺像加入了一個他們平常在生活的世界，我看到有人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 coding，看到餐廳有人不知道在聊什麼，看到有人在草坪上躺著看書；如果是台灣，踏進一間公司，你只會覺得自己走進一間「辦公室」。
當然，每個公司的感覺不一樣。像 FB 裡面會貼上各式各樣不同的海報，而且你看得出來，Mark Zuckerberg 根本就想把那邊弄得像他哈佛的宿舍一樣－－我住過美國的大學宿舍，FB 那根本就是一個宿舍，連燈光、牆壁油漆都像；但他們都很認真在做他們自己的工作，所以進去的時候，是真的會感到很敬畏的。
LinkedIn 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很活潑的社群，FB 裡面就滿宅的，可是 LinkedIn 裡面你會看到很多人在交談，亂哄哄的。Google 讓我感覺是一個非常國際化的地方，亞洲人、美國人、印度人非常平均，可是我在裡面看到很多小圈圈，各國人都跟各國人在一起；這個狀況在 LinkedIn 裡面看不到，裡面的和諧度很好。
而且，你聽這些人聊天，他們都在聊產品。他們在餐廳或是 social event 上，都講一些「你知道嗎？你看大家都要拍照，我們如果來做什麼什麼，就可以什麼什麼」，他們每天都一直在討論產品，都在想怎麼把幾百萬人、幾千萬人怎麼樣怎麼樣；他們的思維是從上往下想的，有大公司的霸氣。
- 問：這樣聽起來，不管是新創公司的視野、創投的水準，矽谷真的挺「神話」的，你覺得實情真的是那樣嗎？
陳：有創業夢想的人都搬去矽谷了，可是真的被投資的人，少之又少。
矽谷就像好萊塢，有名的導演、劇作家、男女演員永遠就那幾個，可是有多少懷抱著夢想的劇作家在那邊，卻也許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出頭？這樣子的人在好萊塢太多了。我覺得矽谷也是這樣。
我在矽谷看見的是一個充滿夢想、充滿生氣的地方，可是我同時也看到那邊的殘酷。因為，要成功，你必須要是 the top of the top，然後運氣也得是 the best luck of the best luck。
- 問：我知道矽谷真的充滿夢想和生氣，但你實際上看到了什麼，讓你真的那樣覺得？
陳：矽谷是一個很 social 的地方，吃飯的時候你隨時可以看到或聽到有人在討論創業的事，可是這些人也許你一輩子不會知道他是誰，但其實不用特別同情他們，因為矽谷需要人才。這些人很多都是從臉書或 Google 出來的，就算有一天他創業創到撐不下去了，他還是可以回去 Google 或臉書。用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我剛才舉好萊塢來比喻矽谷就有點不公平；好萊塢那些如果失敗了的人，是真的很慘，但矽谷這些創業失敗的人，還是可以過得很好。
- 問：這幾年來，你也看過不少台灣新創團隊，包括 appWorks 的學弟妹在內，你會覺得他們想得不夠廣、野心不夠大嗎？
陳：野心比較小。在台灣的教育下、再加上我們是一個島國，我們學到的是做人要謙虛、就是要中庸、就是要內斂，這同時也養成台灣人成為全亞洲人之中最 Nice 的，可是這也讓台灣人少了狼性、野性。
當然，其實美國很多做出大規模市場的創業家，都不是第一次創業。他們通常第一個創的服務規模都很小，如果這個服務做到一個階段，一定會再想一個可以大量改變人們生活的、市場價值很大的服務類型，再創業。我覺得這是一個過程，可以從小的開始練習。就像「抄襲」這件事，如果你不會模仿，怎麼再創一個大的出來？連小市場抓不住，怎麼抓住大市場？
像 appWorks 第六屆的 Doggy Willie 就不錯。我認為他主攻的寵物市場很大，大的不得了，而且還在變大，因為人們越來越寂寞，喜歡養寵物。而且這個服務這也是一種「破壞式創新」；你想想看，寶路是一間多龐大的公司啊！如果你有辦法破壞它，那是多大的市場？而且，寵物天天都要吃食物，所以這是一個使用頻率非常高的產品。
- 問：我們自己和新創團隊、創業家聊天的時候，大家都會談到，台灣在整體趨勢上落後美國大約三年，你去矽谷看了一個月後，覺得台灣到底落後了多少？
陳：Business Model 還是三年，但是整體生態系的話，N 年吧。
- 問：我們到底缺少什麼？
陳：什麼都缺，缺更完整的資本市場、缺前輩、缺 mentor、缺人才，所以什麼都缺。
其實我覺得當初竹科做的不錯，可能一開始需要有幾個 crazy guy 創立台積電、聯電，當這些大公司成功了，裡面的人都成為不錯的人才 後，這些人又可以出來開新公司，又或者這些人賺到錢了，就出來投資更多公司。當人們看到這麼多公司冒出頭後，資本市場就有創投出現，就開始投幾家公司。
這個階段還沒出現，但我希望剛上市的愛情公寓可以當火車頭。當然，台灣市場太小也是個問題，就算他們一個人賺一億多，一億多投幾個案子就沒了，但你看 Larry Page 一紅以後一個人可以投幾百家公司？Marissa Mayer 可以投幾百家公司？我一直不想在台灣上市就是這樣，因為我在台灣頂多變成億萬富翁，但我連帝寶都買不起。
-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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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陳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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