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長選舉最近討論松山機場遷建打造 AI 園區的政策,首先要肯定實質政策的討論。這是一個值得討論的重大城市發展構想,但這個議題可能要把「松山機場遷移」與「台北發展 AI」分開成兩件事來討論與處理。無論有沒有 AI,松山機場存廢和遷移仍然可以討論。但即使松山機場不遷移,台北也不能因此停止發展 AI。
蓋 AI 園區之前,先釐清城市要發展哪幾層 AI
我們要更進一步思考的是:AI 發展真正稀缺的可能不只是土地,而是 AI 人才與各種生產要素的有效組合。從竹科到南科,台灣過去的產業發展,確實透過科學園區集結了大量企業、資本、人才與供應鏈,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成就。AI 產業涵蓋半導體、算力基礎設施、模型、軟體、機器人到各種產業應用,不同領域對土地與實體設施的需求完全不同。
因此,我並不反對 AI 園區。相反地,產業聚落、土地、基礎建設與企業集中,在特定情境下確實能夠創造很大的產業價值。最近政府宣布將從美國德州開始布局 AI 產業園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對台灣 AI 供應鏈而言,進入美國市場需要的不只是把企業搬過去,也需要土地、基礎設施、行政協調與供應鏈聚落,讓台灣企業能夠降低進入當地市場的門檻。在這樣的情境下,園區是一個合理而且有價值的政策工具。
但不同於傳統產業,AI 涵蓋的領域非常廣泛,每一種 AI 活動需要的生產要素與空間條件也不同。算力中心需要充足、穩定且具有成本競爭力的電力,機器人需要工程人才與真實測試場域,AI 軟體需要持續創新的團隊、資料與客戶,而快速成長的新創企業則需要足夠的風險資本與國際市場。這些資源並不需要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實體場域,卻必須能夠有效地連結、流動與配置。因此,當我們討論台北的 AI 園區時,應該先問:這座園區究竟要解決哪些問題?我們更應該先釐清城市希望發展什麼 AI 應用與產業,再決定需要什麼樣的政策目標與基礎設施。AI 時代的產業競爭力,要看一個經濟體能否持續將不同資源組合成新的生產力。
強化 AI 工作執行能力,以市民為中心提供一條龍服務
同時,AI 不只是一個新的科技產業,更是一場正在改變所有產業的生產力革命。過去談產業發展,我們往往關注能夠培育多少企業、創造多少工作機會、增加多少產值。但 AI 對經濟和社會的影響,包括製造業、服務業、金融業、醫療、教育乃至公共行政,都可能因為 AI 而重新設計工作流程、產業分工與商業模式,從根本影響經濟成長的結構。未來的城市競爭力,除了企業和工作者能夠透過 AI 創造新的經濟價值,更包括一座城市能夠部署多少新的 AI 生產力。當 AI 成為可以在授權與監督下完成工作的 AI 勞動力,城市就必須開始思考如何讓這些新的生產力進入真實世界:城市本身就是 AI 最龐大、最複雜,也最具價值的真實世界應用場域。
一座城市每天都在運作商業、交通、醫療、教育、社會福利、公共安全、能源、水資源、廢棄物處理與數以萬計的行政服務。這些系統彼此依賴,也存在大量需要人力協調、資訊交換和判斷的工作。AI 如果能真正進入這些場域,不只是提高行政效率,更有機會從根本上改變城市服務的品質、成本與運作方式。以城市政府自身的運作為例,AI 的導入不應只停留在聊天機器人、協助公務員撰寫文件或建立各局處的個人應用。真正的挑戰,是讓 AI 能夠在明確授權、資料治理與責任制度下,參與跨局處流程的實際工作。
中央與地方政府已經開始陸續推動 AI 作業指引、創新應用預算、公務人才培訓與跨系統 Agent 協作,這些是值得支持的起步。下一個問題是:當一位市民或國民申請服務,需要跨越不同部會局處、不同資訊系統與行政流程時,AI 能否在合法、安全且有人負責的條件下,協助政府把事情真正完成?AI 行政的下一個階段,不只是讓公務員更會使用 AI,而是重新設計以人民為核心的政府工作方式。
Physical AI 部署上路,城市要先準備好場域與事故責任管理
另一個即將到來的劇烈變化,是 AI 正在從數位世界進入實體世界。自動駕駛汽車、無人機、服務機器人與各種自主移動設備,正在進入城市道路、建築、醫療機構、物流體系與公共空間。當機器不再只是依照固定指令運作,而能夠感知環境、做出判斷並採取行動,城市便開始面臨全新的治理課題。哪些道路可以允許自駕車運行?無人機如何使用都市空域?機器人在公共空間發生事故時,由誰承擔責任?中央政府固然必須負責相關法律與監管制度,地方政府也需要建立實際部署、場域管理、事故應變和跨機關協調的能力。AI 不會等園區蓋好才開始發展,Physical AI 的時代,更不會等到城市準備好才開始。
以城市需求推動 AI 市場形成,六都各憑既有優勢找定位
城市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角色:不只是 AI 產品的採購者,也是新市場的形成者。城市擁有大量真實而持續存在的公共需求,如果能夠提出明確問題、建立透明的採購與驗證機制,讓企業在符合安全與公平競爭的條件下進行測試、部署與改善,就可能讓原本停留在實驗室的技術,逐漸成為具有商業價值的產品與服務。政府、企業、研究機構與資本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共同創造價值。城市的產業政策,除了吸引企業進駐,更應該深究如何讓創新在這座城市發生、被驗證,並進一步形成可以擴張的新市場。
當然,不同城市也不需要追求同一套 AI 產業發展模式。台北擁有企業總部、金融、醫療、教育、軟體服務與國際商務等資源,可以思考如何將這些條件轉換為 AI 應用與新創發展優勢。台中擁有精密機械與製造產業基礎,Physical AI 與機器人或許具有不同的發展可能;高雄則可以從港口、物流、重工業與能源等場域,深化自己的 AI 發展方向。這些都需要進一步的產業分析與驗證,但基本原則應該清楚:城市競爭要看誰最能結合自身既有優勢,在全球 AI 經濟中建立不可替代的位置。
AI 治理要可問責,以成果而非預算檢驗成效
另一方面,AI 能力愈強,城市所需要承擔的治理責任也愈大。當 AI 開始處理市民資料、協助行政判斷,甚至控制實體設備,政府就必須面對資料使用、身分與權限、資安、演算法偏誤、人工監督、事故責任及市民申訴等問題。我們的《人工智慧基本法》,已經要求政府使用 AI 執行業務或提供服務時,應進行風險評估並建立相應規範或內控機制。但法律原則只是起點,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轉化為每天都能運作的制度。政府不可能因為 AI 存在風險就拒絕創新,也不能因為追求效率就忽略責任。可信任的 AI City,必須同時具備創新部署的能力,以及管理創新風險的能力。
因此我們也需要重新思考,應該如何衡量一座城市的 AI 發展成果。過去的城市建設很容易用投入多少預算、興建多少設施、吸引多少投資來衡量,但 AI 的價值更需要從實際成果來判斷。市民取得服務的時間縮短多少?公務體系是否釋放出更多人力處理高價值工作?有多少 AI 產品真正完成部署、形成可持續的服務模式?事故、錯誤及申訴是否受到有效管理?這些指標的衡量方法固然需要建立,但只有從投入轉向成果,我們才能分辨一座城市究竟是用 AI 在作秀,還是真正在應用 AI。
四年後用四種能力檢視我們的 AI City
當 AI 成為在授權與監督下完成工作的 AI 勞動力(包含虛擬和實體,agentic 和 robotic),整個社會對工作、教育與人才的定義也必須改變。我們需要培養懂得與 AI 協作、管理 AI、判斷 AI 工作成果的新世代領導力。傳統工作如何轉型?新的教育體系如何培養這些能力?AI 創造的生產力如何轉換為產業競爭力與國民所得?這已經超越地方政府的施政範圍,而是台灣邁向下一階段的國家戰略。隨著 2026 年地方選舉白熱化,這不只是六都市長候選人應該回答的問題,更是 2028 總統大選時,每一位候選人都必須充分準備與面對的重大課題。
新一屆六都市長將展開未來四年的任期。到了 2030 年,我們至少應該從市長的四種 AI 能力,來檢視一座城市是否真正迎接了 AI 時代:
第一,AI 工作執行能力
能否讓 AI 在授權、監督與責任制度下真正完成工作?
第二,Physical AI 部署能力
能否讓自駕車、無人機與機器人安全進入城市?
第三,AI 市場形成能力
能否透過城市需求、採購與產業合作形成新市場?
第四,AI 治理能力
能否建立與 AI 發展速度相適應的授權、監督、安全與責任制度?
這些都會是全台六都市長候選人必須面對的課題。松山機場的未來可以繼續討論,但我們的 AI City,不能等到園區蓋好才開始治理。
【作者揭露】作者為 TechOrange 科技報橘社長,同時擔任 AI 解決方案公司 Taiwan Expert Modeling Company 台灣專家模型公司創辦人暨執行長。本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任何政黨或候選人立場。
*首圖來源: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