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uters》11/17 獨家報導,該社審閱逾 300 份中國學術論文、專利、企業揭露資料、徵才公告與政府文件後發現,中國機構正以愈來愈精細的方式,用美國領先 AI 模型的輸出訓練本土的競爭模型;這種稱為蒸餾(distillation)的做法,已從學術實驗擴大為主流產業應用。《Reuters》分析,這可能削弱美國晶片出口管制的效果,而華府在美國時間 11/16 才表示,將進一步限制中國取得 NVIDIA 等公司的先進晶片。
蒸餾本身並不違法,在世界其他地方也很普遍。它無法複製領先模型的完整能力,也無法免除對先進算力的需求,但能把選定的技能保留在營運成本較低的小模型中,可能降低開發者對美國技術的依賴。問題在於,當其他業者的模型輸出被大量蒐集成訓練素材,技術借鑑與竊取智財間的界線該如何界分?
美國模型解題、中國團隊留存答案:蒸餾如何從論文走進產業流程?
蒸餾是由能力強大的「教師」模型產生答案,或示範如何完成任務,開發者再用這些輸出訓練較小的「學生」模型。一位要求匿名的阿里巴巴前工程師表示,對算力受限的中國開發者而言,蒸餾的吸引力在於讓一次昂貴的查詢反覆發揮作用:美國模型只要解答一次難題,中國團隊就能留下有用的範例,據此訓練本地系統。
《Reuters》審閱的文件顯示,蒸餾在中國已形成分工:研究人員用美國模型產生問題答案、撰寫程式碼、解決難題,企業再開發軟體把流程自動化,並由專職人員整理訓練國內小模型的素材。
上海交通大學(下稱上海交大)研究人員 2024 年底發表的論文就是一例:他們從 OpenAI 的 o1 模型挑出約 5,000 個答案,用 GPT-4o mini 翻譯,組成 10,750 筆雙語訓練範例,進一步訓練阿里巴巴的 Qwen2.5-72B 模型。《Reuters》指出,這說明美國模型的輸出可以成為可重複使用的資料,開發者不必反覆詢問原始供應商,即可改進國內系統。
阿里巴巴研究人員 2025 年的論文,則描述了更系統化的做法:先用 OpenAI 的 GPT-4 與 GPT-4o 產生中文以外語言的訓練素材,經過精煉、為回應評分後,再拿來訓練較小的 Qwen 模型。上海交大與阿里巴巴均無回應《Reuters》的置評請求。
北京沒有要求蒸餾美國模型,卻把蒸餾寫進製造業 AI 政策
文件也顯示,北京鼓勵蒸餾,好讓 AI 更便宜、更容易部署到中國強大的製造業。不過《Reuters》強調,中國政府文件並沒有指示企業蒸餾美國模型,而是把蒸餾當成推動 AI 普及全國經濟的一環。
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和信息化部(下稱中國工信部)等八個部門於 2025/12/25 發文、今年 1 月公布的《「人工智能+製造」專項行動實施意見》,在附件的製造業企業 AI 應用指南中,把蒸餾與量化、微調、訓練等工作歸給雲端,邊緣裝置則執行輕量化模型,因應工業現場的低延遲需求。政策全文僅此處提到蒸餾,也沒有提及任何外國模型。《Reuters》認為,相關政策反映北京想把更小、更便宜的 AI 系統推向各產業。
從服務條款到資安通報,美方指控中企以工業規模擷取美國模型
從條款來看,OpenAI 限制以其輸出開發競爭模型(但有例外),Anthropic 也限制未經許可訓練競爭系統。美國國家安全局(NSA)、網路安全暨基礎設施安全局(CISA)與聯邦調查局(FBI)於今年 9 月的聯合資安通報承認蒸餾是正當且有用的技術,但指控中國 AI 公司以工業規模進行「激進、惡意且有針對性」的蒸餾,且蒸餾是這些公司 AI 開發策略的核心,「不只是補充」。
聯合資安通報點名 DeepSeek、月之暗面(Moonshot AI)、阿里巴巴、MiniMax、階躍星辰(StepFun)與智譜(Z.AI),指稱這 6 家公司自至少 2024 年底起,「可能在中國政府知情下」,從 Claude、GPT、Gemini、Grok 等美國前沿模型擷取數十億個 token(模型處理文字的單位);手法包括透過稱為「中轉站」的灰色代理市場繞過地區限制,違反美國 AI 公司的使用條款。
聯合資安通報也指稱,DeepSeek 為 V3 模型公布的 560 萬美元訓練成本具誤導性,因為未計入透過大量惡意蒸餾取得資料的真實成本。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則曾在美國時間 7/23 於 X 發文:「當(中國)企業進行隱密、工業規模、越界構成智財竊取的蒸餾攻擊,制裁與列入實體清單都將納入考量。」
據三位知情人士向《Reuters》透露,美國商務部官員 7 月在成都與中國監管機關會談時,對開發者蒐集美國領先模型的輸出表達關切,警告部分行為可能構成竊取智財。這場交流先前未曾曝光;一位知情的美方官員表示,中方官員在會中為蒸餾辯護,稱這是標準的 AI 開發技術,若相關行為構成竊取智財願意處理,但沒有做出具體承諾。
中方稱蒸餾是中性技術,惟中國模型的進步是否靠蒸餾也有爭議
中國商務部則在聯合資安通報發布隔天回應,稱美方的指控「於事無憑,於法無據」,並主張蒸餾是 AI 模型彼此學習的普遍做法,「本質是中性技術手段」,美國企業也在用;商務部還稱「美企有關模型研發報告也披露,其大量蒸餾中國模型」,但未指明是哪家企業、哪份報告。商務部也把部分美國 AI 企業在使用者協議中設下的過廣地區限制,稱為「霸王條款」。
一位熟悉成都會談的美方官員表示,華府認為工業規模蒸餾是中國 AI 模型縮小與美國差距的主因;但兩位熟悉中國開發者運作的人士不同意,認為蒸餾只是因素之一,工程、演算法、資料與模型設計的進展也是原因。前述上海交大論文的研究人員也提醒,過度依賴蒸餾可能扼殺原創創新,讓開發者只能仰賴更先進模型供應商的突破。
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由於蒸餾在地緣政治上愈來愈敏感,中國 AI 開發者近幾個月已向中國工信部請求指引,釐清一般使用外國模型,與有組織地蒐集輸出用於訓練的界線;中國工信部未回應置評。在界線明確之前,美方、中方與 AI 業者對同一種做法,仍各有不同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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