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軍方多年來投入大量資金資助四足機器人的移動技術研究，這些透過美國陸軍研究實驗室（ARL）等軍事專案挹注的研發資金，成為四足機器人運動能力的技術搖籃。麻省理工學院（MIT）、賓州大學等美國頂尖學術機構在這些專案中取得突破，並依據學術慣例公開發表相關論文與研究成果，然而這些最初由美軍資助、目的是激發產業技術創新的公開成果，現在卻成為中國機器人製造商宇樹科技（Unitree Robotics）發展旗下機器狗的重要技術養分。
宇樹科技不僅迅速吸收這些研究精華，更展現強大的工程化能力，將繁複的實驗室技術成功轉化為低成本、可量產的商業產品。例如，宇樹科技在 2023 年推出的四足機器人 Go2 機型，售價僅約 1,600 美元，憑藉價格優勢快速拓展國際市場，去年更售出超過 1.8 萬台四足機器人。
現在，宇樹科技更進一步邁向資本市場，於上海證券交易所科創板（STAR Market）IPO 募資 9 億美元，估值達到約 91 億美元。這場空前的申購狂潮與亮眼的估值，凸顯出當前美中機器人競爭的關鍵戰場，那就是誰能以最快速度將基礎研究轉化為實際產品，並建立起具備競爭力的產業規模。
美軍資助研究公開不到半年，中國就做出相似致動器
回顧這段技術演進歷程，在 2010 年至 2020 年間，美國陸軍研究實驗室資助成立「機器人協作技術聯盟」（Robotics Collaborative Technology Alliance, RCTA），並串聯賓州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NASA 噴射推進實驗室等頂尖機構，共同推進機器人的自主與移動能力。
在這項專案下，賓州大學的研究團隊於 2016 年取得重大突破，他們消除笨重的中央齒輪箱，並將馬達直接移至機器人的腿部，大幅提升機器人感知地形與快速反應的能力。隨後在 2019 年，MIT 生物模仿機器人實驗室在此基礎上推出性能更強、甚至能夠進行後空翻的「Mini Cheetah」機器狗。然而，當時參與該專案的研究人員 Ben Katz 驚訝地發現，就在 Mini Cheetah 機器狗的致動器設計公開後不到半年，中國製造商就已經生產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致動器，甚至可以在跨境電商平台上買到。
宇樹科技創辦人王興興在創立公司時，也深刻受益於這些美國軍方資助的研究精華。當時年僅 26 歲的王興興，在 2016 年發表的碩士論文中，便多次引用 MIT Cheetah 系列的研究成果，以及賓州大學在陸軍資助下發表的學術論文。MIT 的研究人員甚至指出，後來宇樹科技大受歡迎的 Go 系列機器狗，其尺寸、結構與形狀設計與 MIT 當年的 Mini Cheetah 幾乎達到「公厘級」的一致。
不過，接受《路透社》採訪的美國研究人員均強調，宇樹科技使用這些公開的學術研究並沒有任何不妥，因為這些軍事專案本就是希望透過公開發表來激發整個科學領域的進步。MIT 研究者 Joao Ramos 則進一步指出，宇樹科技雖然借鑑 Mini Cheetah 的設計，但也確實完成將其工程化、改良並做成可靠產品的艱難任務，「實際上的工程實踐，這完全是他們自己做到的工作」。
同樣源自頂尖研究，宇樹科技為何能做到更便宜？中國供應鏈拉開量產差距
事實上，美國並非沒有嘗試將這些由軍方資助的先進技術商品化。曾參與 RCTA 計畫的賓州大學研究員 Gavin Kenneally，創立了 Ghost Robotics，並推出 Vision 60 四足機器人，然而其產品主要面向美國特種部隊、軍事與政府客戶，專注於極端環境下的搜索與偵察，這也導致其生產規模極小，且每台售價高達 16.5 萬美元以上，相較於宇樹科技低於 10 萬美元的工業級 B 系列機器狗，或是僅 1,600 美元的消費級 Go2，兩者在商業市場上的產量與價格天差地遠。
兩者之間之所以會有如此巨大的鴻溝，關鍵在於中國成熟的硬體製造生態與長期的產業戰略政策。宇樹科技總部位於杭州，周邊環繞著高度密集的馬達、齒輪、致動器等零組件供應商，且中國在機器人磁鐵所需的關鍵稀土與礦物提煉上具有主導地位。再加上中國自 2015 年由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十年發展計畫以來，長期將資本引導至這些雖然利潤率低但具備戰略意義的先進製造業，使得中國企業能夠容忍前期的高額虧損，以極快的速度反覆改良並擴大生產規模。
對此，SemiAnalysis 的機器人分析師 Reyk Knuhtsen 坦言，美國未能成功將本土的頂尖研究轉化為具規模的商業製造，無疑是一次嚴重的「失誤」，這主要是因為美國風險資本更傾向投資高回報的軟體新創，而非利潤微薄的硬體製造。賓州大學工學院院長 Vijay Kumar 也指出，美國在原始創新和軟體研發上依然保持頂尖優勢，但卻極度缺乏支持大規模商業化所需的資本、工業製造基地、高技術勞動力以及完善的零組件供應鏈，使美國在從實驗室走向規模化量產的過程中，面臨巨大鴻溝。
美國封鎖宇樹科技卻找不到便宜替代品，機器人禁令可能反傷自己
面對中國機器人的強勢崛起，美國政府試圖透過行政手段加以遏制。今年 7 月 28 日，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依據國家安全相關單位的指示，將「外國製造的先進移動式、四足、人形機器人」列入受管制名單，禁止未來新推出的外國製機器人機型取得 FCC 授權進入美國市場，宇樹科技首當其衝。然而，多位機器人領域的研究者與分析師卻對此禁令的實際效果深感懷疑，甚至警告這可能會帶來反效果。
目前，美國依然極度缺乏在價格與性能上能與中國產品相抗衡的本土替代方案。事實上，美國軍方本身在 2023 年 9 月就曾因為美國本土缺乏數量充足、品質符合需求的商用替代品，而破例獲得法規豁免，緊急採購兩台宇樹科技的 Go2 機器狗進行測試與研發。對於許多美國機器人新創和學術研究機構而言，宇樹科技提供的低成本硬體平台，是他們研發 Physical AI 不可或缺的基礎工具。
機器人產業顧問 Georg Stieler 便警告，在西方同等競爭力的硬體替代品成熟之前，這項禁令將切斷新創公司與研究人員取得低成本研究平台的管道，「在短期內，這項措施可能會減緩美國實體 AI 的創新」。此外，過去美國限制大疆（DJI）等中國無人機的經驗已經表明，關稅與貿易壁壘並不能自動在美國本土催生出具有成本競爭力的消費級量產企業，許多新公司甚至只是透過重新包裝大疆的技術來規避禁令。因此，受訪的專家們多數認為，單憑行政禁令並不足以填補美國與中國之間真正的硬體製造與供應鏈缺口。
技術先發不等於產業領先，宇樹科技上市凸顯美中機器人產業化差距
8 月 19 日，宇樹科技將在上海證券交易所科創板上市，成為中國本土首家上市的人形機器人公司，為中國機器人產業樹立新的里程碑。從最初美國軍方資助、發表於學術殿堂的基礎四足運動研究，到中國企業憑藉供應鏈優勢完成具成本競爭力的商品化與量產，再到如今的驚人估值，宇樹科技的強勢崛起也凸顯全球科技競爭中，從研究走向產業化的重要性。
正如 Ghost Robotics 創辦人 Gavin Kenneally 的感嘆：「這不只是美國與中國機器人公司之間的競爭，而是美國私營企業與中國國家協調戰略之間的對決。」也正因如此，參與這些專案的美國頂尖學者們，並沒有人主張將政府資助的科學研究成果封鎖，相反地，他們強烈呼籲，美國政府與政策制定者應專注於改善本土的投資環境、補強關鍵硬體製造供應鏈，並積極協助企業將學術創新快速轉化為量產產品。否則，即便美國在技術上「先發明」了全世界最先進的概念，也未必能在未來的全球機器人產業中佔據主導地位。
從實驗室到產線，機器人正重新定義產業的樣貌。如果你也想站在第一線追蹤這場變革、寫出有觀點與洞察力的報導，《TechOrange 科技報橘》正在徵內容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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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資料來源：《Reuters》、《Ars Technica》、《WSJ》，首圖來源：宇樹科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