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多數國家仍在討論人工智慧應如何監管、哪些行政流程可以導入 AI 時,阿布達比已經把 AI 放進政府的日常運作中。
對當地居民而言,人工智慧不只是回答問題的聊天機器人,而是一套會主動更新證件、預約醫療服務、處理車輛登記,甚至繳納停車罰款的行政系統。這套系統的入口,是名為 TAMM 的政府服務平台。
TAMM:不只是政務 App,而是主動代辦的政府
TAMM 在阿拉伯語中意為「事情已經辦妥」,這個名字也直接說明了阿布達比對數位政府的想像:公民不應該研究政府組織如何運作、主動尋找承辦部門,再逐項提交申請,相反地,政府應該掌握必要資訊,主動完成服務。
可以說,阿布達比是目前最接近「AI 原生政府」的案例。但這套模式的真正關鍵,不只在於演算法、晶片與資金,更在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特殊的權力結構。它展示了 AI 可以如何大幅提高政府效率,也揭露了便利、資料集中與國家監控之間難以切割的關係。
傳統政務 App 的邏輯,是把原本在線下辦理的服務搬到手機上。使用者仍然必須知道自己要辦什麼、什麼時候辦,以及該向哪個部門提出申請。TAMM 則試圖跨過這一步。
這款 App 在阿布達比已接近普及化。系統知道居民的國民身分證、健康保險和車輛登記何時到期,並在適當時間提醒使用者。其「AutoGov」功能更進一步,可以代為處理文件與付款,不必等到使用者主動提出要求。
換句話說,政府服務正從「接受申請」轉向「預測需求」。過去是公民走進政府,現在則是政府依照掌握的資料,提前判斷公民接下來需要完成什麼程序。
TAMM 的功能也涵蓋城市治理。居民若發現路燈故障,可以直接拍照上傳,AI 會分析照片、判斷問題類型,並將案件轉交給負責部門。更重要的是,承辦單位不能自行結案,必須等到通報者確認問題已經處理,案件才算完成。
這套流程把政府部門、居民身分、支付工具、城市設施與 AI 辨識能力整合在同一個平台。TAMM 因此不只是一款政務 App,而是政府重新設計行政關係的介面:居民被視為客戶,政府則必須對服務結果負責。
十年佈局:從設立 AI 部長到主權基金重押
TAMM 並非單一部門突然推出的科技專案,而是阿聯近十年 AI 戰略的具體成果。
2017 年,阿聯設立人工智慧國務部長一職,任命 Omar Sultan Al Olama 負責推動國家 AI 戰略;他也被阿聯官方稱為全球首位專責人工智慧政策的部長。兩年後,阿布達比成立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人工智慧大學,也就是 MBZUAI,並將其定位為全球第一所以人工智慧為核心的研究型研究生大學。
制度與人才佈局之後,巨額資金隨即進場。阿布達比利用主權財富基金與國家支持的投資平台,投入 AI 基礎設施、資料中心、模型研究與科技企業。這些投資並不只是追逐下一波科技熱潮,而是服務於一個更長期的目標:在石油之外,建立新的國家收入來源與全球影響力。
阿聯的國家 AI 戰略提出,到 2031 年要讓國家成為全球 AI 人才與實驗的目的地。PwC 則估計,到 2030 年,AI 可能為中東經濟增加約 3,200 億美元,並對阿聯國內生產毛額形成顯著貢獻。
這套佈局的優勢在於,政策、資金、教育與政府採購可以沿著同一方向前進。當其他國家還在協調中央與地方、行政與立法、監管與產業之間的分歧時,阿布達比已經把政府本身變成 AI 最大的應用場景。
民主政府難以複製的關鍵:權力結構
阿布達比模式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是它不只建立在科技能力上,也建立在高度集中的政治權力上。
阿聯的王室同時掌握政府、國有資本、主權基金與重要企業,可以由上而下推動跨部門改革。當領導層決定把行政服務全面整合到同一套平台時,各部門沒有拒絕、拖延或各自建立系統的空間。
民主國家的情況則完全不同。政府若要整合醫療、交通、稅務、身分與支付資料,通常必須面對議會審查、地方政府權限、資料保護規範、工會反對、預算競爭與政黨輪替。這些阻力可能降低改革速度,卻也是民主制度防止權力無限集中的重要機制。
因此,阿布達比能夠進行的並不只是技術升級,而是政府組織的全面重組。這種變革可以提高效率,但其代價是缺少西方民主國家習慣的權力制衡。
更敏感的問題在於,能代替公民辦事的系統,必然也要掌握公民的大量資訊。TAMM 若要主動更新身分證、健康保險和車輛登記,就必須知道使用者是誰、持有哪些資產、曾經接受哪些服務,以及何時產生應付款項。
因此,替民眾繳納罰款的基礎設施,同時也是知道民眾何時收到罰單的基礎設施;替民眾安排醫療服務的系統,也可能掌握民眾的健康紀錄與就醫需求。便利與監控並不是兩套系統,而是同一套資料基礎設施的兩面。
這些都是阿布達比案例與西方 AI 討論之間最根本的差異。西方政府仍在爭論資料可以如何使用、AI 決策如何申訴,以及政府是否有權主動處理公民事務;阿布達比則已經先把系統建好,再透過實際運作定義什麼是 AI 治理。
阿布達比展現的 AI 原生政府樣貌
總體而言,阿聯的 AI 戰略並未因中東衝突而停止。儘管與伊朗相關的戰事震盪,增加外資、觀光與科技人才進入當地的風險,阿聯領導層仍宣示將持續投入 AI,並同時與美國及中國合作。
這種策略反映阿聯的現實選擇。美國掌握 NVIDIA 等高階 AI 晶片與關鍵雲端技術,中國則在基礎設施、通訊設備、模型應用與跨境合作上具有重要影響力。對希望迅速建立 AI 產業的阿聯而言,完全選邊站並不符合利益。
《華爾街日報》報導,川普政府正擴大阿聯取得高階 AI 晶片的管道,作為其在伊朗戰事中提供協助的回報。這項安排也表示,阿聯多年遊說與爭取美國科技出口許可的成果。
高階晶片原本只是產業資源,如今已成為外交獎勵與戰略結盟的工具。阿聯透過能源、投資、安全合作與地緣位置,換取美國技術准入;同時保留與中國合作的空間。AI 因此不只是經濟轉型政策,也是阿聯在美國與中國之間提高談判地位的籌碼。
民主國家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許不是能否完整複製 TAMM,而是哪些功能值得借鑑。政府可以減少重複填表、主動提醒證件到期,也可以用 AI 提升跨部門協作;但資料應保存多久、誰有權調閱、系統出錯如何申訴,仍必須接受公共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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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參考資料:《TNW》、《Axios》,圖片來源:Unsplash
(責任編輯:鄒家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