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季全|《科技報橘》創辦人暨執行長
6 月 23 日,行政院長卓榮泰主持「國家人工智慧戰略特別委員會」首場會議,確立我國 AI 發展的戰略目標:積極建構「主權 AI」,讓台灣從支撐全球創新的「製造優勢國家」,成為立基於自由民主價值的「AI 良善應用典範」。配套的「AI 新十大建設」,4 年投入超過 1,300 億元,聚焦算力基礎建設、主權 AI、智慧應用與人才培育。
這是關鍵的一步,我們要給予肯定和支持。但委員會有一個核心概念必須釐清:主權 AI 和 AI 主權,不是同一件事。
主權 AI(Sovereign AI),指的是我們能否自主擁有模型、算力與資料的控制權;AI 主權(AI Power),則是更高一層的能力——我們能否運用 AI 影響自身命運、強化國家競爭力,在全球秩序裡維持實質的影響力。前者是地基,後者才是國力。
把「擁有」變成「主權」的關鍵變數,是 AI 滲透率。我們可以生產無數先進的 AI 晶片和伺服器,但如果整體勞動力的 AI 滲透率上不去,主權 AI 就只是一座沒有書的圖書館,一條沒有車子的高速公路,一個在 AI 世界沒有經濟主權的實體、沒有治理主權的國家。
兩週前(6 月 9 日),國家發展委員會在張榮發基金會主辦了一場 APEC 國際論壇,主題是「布局亞太未來人力資源:以 AI 強化勞動力與促進多元參與」,邀請了印尼、泰國、韓國、菲律賓、日本、馬來西亞等經濟體的勞動與數位部會官員,連同亞洲開發銀行的資深經濟學家、APEC 政策分析師。大家聚焦討論一個重要主題:AI 來了,一個經濟體的勞動力要如何跟上?AI 對經濟和社會的衝擊,主要在生產力指數提升的潛力。本質上,就是我們經濟體廣義勞動力的強化與適應,包括 AI 勞動力,以及原本的勞工勞動力。
我想要提出的主要訴求是:我們應該把戰略工作目標,用最快最深的方式,幫助整體勞動力最快地吸收 AI 的技術能力,達到長期最佳的 AI 滲透率。
關於 AI 發展的兩個假設
這段時間我們都在討論:AI 會如何取代重複性的工作,會先取代知識工作,能省下大量時間、拉高生產力。這些都對,但或許我們可以再往前想一步:當 AI 把這些任務都取代完之後,它的進展就會停止或減緩嗎?
6 月 5 日我有個機會和 Anthropic 共同創辦人 Ben Mann 討論到這個問題。看起來 AI 在可見的未來,並不會停止或減緩進步的速度。AI 會繼續結合各式各樣、公開私有、文字或非文字的數據,發展更精確的架構、更完善的演算法與更深入的應用;並且在融入我們工作與生活的同時,產生更多有價值的新數據。這是一個會加速的循環,AI 向古今中外的天才學習、AI 和 AI 彼此學習、AI 向世界學習的循環。而這個循環的階段性結果,很可能在很快的時間內產生 Super Intelligence。
什麼是 Super Intelligence?簡單來說是資料中心裡的成千上萬種天才。在 data center、在我們的電腦與手機裡、在我們的眼鏡胸針和手錶裡,有成千上萬個天才與專家,可以隨時被我們調用。所以我的主張建立在兩個假設上:
第一,AI 的發展不會停。
第二,Super Intelligence 很快就會出現。
真正決定一個經濟體是不是能發展 AI 競爭力的戰場,是整體勞動力吸收 AI 的速度。這是動態發展的生態,而且會產生複利與鎖定效果。我們應該針對這兩個假設來工作,我們要提升的,是我們勞動力的 AI 滲透率。
AI 滲透率 ≒ 人均 Token 使用量 × 覆蓋率
人均 token 使用量(per-capita token usage)可能是最直接的衡量起點,它的性質類似人均用電量、人均用水量、人均頻寬,說明一個社會究竟有多少人、在多深的程度上,消耗多少量在 AI 上。但這個指標有個現實的限制:少數重度使用者就能把人均數字拉高,讓總量看起來很漂亮,卻掩蓋掉大多數人根本沒用、或一個月只打開一次的事實。它衡量的是「用量」,不是「多少人在用」,也不是「用得好不好」。
所以我主張的北極星指標,不是單一的 token 量,還要把廣度乘進去,用覆蓋率回答「多少人真的在用」。更好的方式是,從使用項目來追蹤,AI 是嵌進核心工作流程,還是只停在一次性的聊天。你衡量什麼,你就會得到什麼,所以我們要衡量對的那一組,而不是好測的那一個。
國際如何衡量 AI?
面對國際間既有的衡量工具,「AI 滲透率」目前還不是一個像識字率那樣、由各國統計局定期蒐集的單一官方指標。識字率有清楚的分子分母,各國一致;AI 能力卻是多維、開放、技能內涵還在不斷變動。國際上真正在用的,不是一個比率,而是分三層的指標體系:
第一層,採用率(Adoption)。多少人、多少企業實際在用 AI,形式上最像識字率。微軟的 AI User Share 估計,到 2025、2026 年,全球勞動人口大約只有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在使用 AI。
第二層,準備度(Readiness)。一個國家有沒有條件用好 AI:基礎設施、人才、資金、法規。IMF 的 AI 準備度指數顯示,先進經濟體平均約 0.68,新興市場約 0.46。
第三層,生產能力(Production)。誰在造 AI:模型、專利、算力、投資。牛津的報告用「造模型的人(model makers)」和「用模型的人(model takers)」來區分這一層和前兩層。
把這三層分開,是為了避免一個最危險的錯誤:把第三層生產 AI 厲害,當成第一層使用上厲害的證據。最好的反例就是美國——它是全世界第一的前沿模型製造者、算力與基礎設施的領先者,但在勞動人口的實際使用率上,只排到第 24 名。領先發明,不等於領先使用。
這一點,台灣要特別警惕。委員會把目標定在「從製造優勢國家走向 AI 良善應用典範」,方向完全正確——因為製造強,從來不等於普及高。我們在第三層(半導體、硬體、算力)有結構性優勢,但這正是我們最容易自我感覺良好、卻最可能在第一層落後的地方。
而且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
我們的區域競爭者正在加速。2025 年年中以來全球擴散最快的經濟體,多數集中在亞洲,南韓、泰國、日本尤其顯著。南韓更在半年內,把它的 AI 使用排名從第 25 名拉到第 18 名。
有人會問:滲透率高,到底是競爭力的「原因」,還是只是經濟發達的「結果」?我的答案是:它們更像識字率與工業化的關係,互為因果、彼此墊高。也正因為是循環,你在任何一端推一把,整個循環都會轉得更快。南韓證明了,擴散的速度是可以靠政策刻意加速的。
好的 AI 人才生態是一套高效學習系統
如果把 AI 人才生態看成一套學習系統,它由三個動態循環組成,分別供給擴散的速度、廣度與深度:


循環一,人 → AI。 人學會用 AI。這是課程、補助、培訓的世界。
循環二,AI → 人。 AI 從人身上學。這裡有一個關鍵判斷:我們不一定會有一個萬能的 AI,但一定會有超過一萬種 AI。這上萬種 AI 會各自往有價值的數據靠近、融合,長成成千上萬個領域的專家與天才。它們的養分,正是我們在製造、金融、醫療、教育、甚至民主自由價值生活型態中的內隱知識(tacit knowledge)。我們必須盡快掌握這一層的價值:它不會在今天替你多省幾分鐘,而是開始累積一項會產生長期複利與鎖定效應的國家資產。這裡需要電力、算力、模型,需要預訓練的人才、後訓練的人才、應用的人才。
循環三,人 ↔ 人。 人從人身上學。這是擴散真正的引擎,也是大家最常忘記的那一個。它的形態其實不太像課程,更像一場開發者大會。人們在社群聚會中分享新的想法、拋出新的問題、坦承錯的做法,一起找出更好的做法。一個普遍不識字的社會和一個普遍有良好基礎教育的社會,我們可以找到很多證據看到文明的社會如何擴散創新與進步。
要做的事豈止上述三個動態循環(loops),但光是想要做到上述三循環,我們還需要三種基礎設施:一、給 AI 跑的硬體範疇基礎設施,二、軟體範疇的數據、應用與人才基礎設施,以及三、AI 安全與治理的基礎設施。
1,300 億夠嗎?
回到那 1,300 億。它聚焦在算力基礎建設、主權 AI、智慧應用與人才培育。這些預算中,有多少用來直接提升全體勞動力的 AI 滲透率?行政院正要啟動明年的預算規劃,數發部、勞動部、教育部、經濟部和各部會的預算,有多少投注在三大基礎建設?產生多少算力?應用多少各種模型產生的 token?投注多少心力建立 AI 治理和轉型的機制?
常態年度預算夠嗎?我們的政府治理機制有能力制定 AI 相關的預算了嗎?還是我們必須考慮用特別預算支應特別時期?我們如果沒有看對指標,預算就會往錯的地方去。更嚴重的是連預算都沒有,以及非專業導向地亂砍預算。
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AI 滲透率低落,AI 擴散停滯,而我們的對手繼續領先,繼續加速領先。
對國家 AI 戰略特別委員會與數發部的三個請求
委員會已經成立,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事。我想拋磚引玉,以討論的態度提出三個請求:
第一,設定 AI 良善應用典範的具體用量指標,以「token 使用量 × 用戶覆蓋率」為主、品質指標為輔,作為各部會 KPI。委員會把終極目標定在「全民智慧生活圈」,那就更需要一個能驗收「全民」的國家指標,否則「全民」只是一個集合名詞。你衡量什麼,你就會得到什麼。
第二,重新配預算結構。明確對準「AI 新十大建設」以及各部會提出的 AI 項目,逐項核對預算科目。AI 發展迅速,必要時請考慮包括但不限於特別預算等政策工具,盡可能給我們自己發展和嘗試的空間。
第三,投資 AI 複利資產。委員會已經點名教育、醫療、金融、司法作為主權 AI 的示範領域,這個選擇是對的。我要補一句:示範的目標,不該只是「做出幾個應用」,而是讓這些領域的內隱知識,真正沉澱成台灣專屬的模型能力。這是別人偷不走、也買不到的東西。
AI 競爭力是一道乘法題
一個經濟體在 AI 時代的競爭力,大致是這樣一個乘式:
競爭力 ≒ 速度 × 廣度 × 深度
是乘法,不是加法。這意味著任何一個要素歸零,整個乘積就歸零。如果我們有全世界最快的 AI 採用速度,但使用廣度非常窄,或是我們 AI 滲透的廣度非常廣,但使用量很低,或是速度和廣度都高,但 AI 的專家專業度無法持續深化,我們都會失去我們的 AI 競爭力。
AI 滲透率,就是這個時代的識字率
歷史上,最近一次全民認知能力的擴散,徹底決定了一個社會的命運,當時我們衡量它的指標,叫識字率。一個國家的識字能力,從少數菁英擴散到全體國民,是現代國家、工業化、民主治理、經濟成長與體制穩定彼此複利的結構。全球識字率的擴散花了數百年,而我們找不出任何一個識字率低落、卻還能維持良好經濟與文明發展的國家。
識字率和 AI 滲透率有一個關鍵的不同,而這個不同讓 AI 更急迫,不是更不急迫:識字率會飽和,到 100% 就大致到頂;AI 能力沒有天花板,它會持續加深、持續分層。這代表 AI 滲透率不會像識字率那樣花上數百年自然收斂,而會在領先者持續加速、落後者持續停滯之下,把差距越拉越開。參考現在技術迭代與網路擴散的速度,這次大分流極可能在幾年之內就會發生——人與人、組織與組織、經濟體與經濟體之間的歷史大分流。
最後從主權 AI,回到 AI 主權
委員會把建構主權 AI 訂為國家目標,這一步非常重要,我們應該全力支持。主權 AI 很重要,可是「AI 主權」才是我們真正的目標。
「出口棉花的國家,不會自動變成紡織大國;出口勞動力的國家,不會自動變成工業大國。」同樣的,僅僅擁有一個主權 AI 模型的國家,也不會自動擁有 AI 主權。把「擁有」變成「主權」的那個關鍵變數,正是這篇從頭到尾在談的東西——AI 滲透率。
請把 AI 滲透率等關鍵指標,當成我們時代的國民識字率來經營。它決定的不只是我們有沒有主權 AI,而是我們能不能在幾年內,建立自由民主創新繁榮的 AI 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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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AI 工具生成



